错置废物(27)
杨渐贞放开了他,笑着问他:“你不觉得步骤有点多吗?”
僵硬地站在原处仿佛石化般的明止非,感觉自己的大脑的处理器已经报警了,一个个的弹窗全是“error”。
杨渐贞却没有再和他搭话了,只是一边唱着歌,一边处理起手头拿着的那个绿杆松花菜。他的手熟练地用刀把松花菜切开了一半,然后用小刀摘下一朵一朵的花头,再用手撕开最小的花杆,最后把花菜的茎部去了皮,再切成薄片,而后把处理好的食材放进了盆子里清洗。
他唱歌声音不算太大,但歌词却吐字很清晰:“就此告别吧,水上的列车就快到站,开往未来的路上,没有人会再回返。说声再见吧,就算留恋也不要回头看,在那大海的彼端,一定有空濛的彼岸……
“做最温柔的梦,盛满世间行色匆匆,在渺茫的时空,在千百万人之中,听一听心声。一路不断失去,一生将不断见证,看过再多风景,眼眸如初清澄,爱依旧让你动容……”
明止非站在原处,看着他清洗着细小的花菜,他唱歌的声音那么好听,每一字每一句他都能听清。此前他听过杨渐贞哼过这首歌的旋律,却从未仔细听歌词。
“既然相遇是种来自于时光的馈赠,那么离别时,也一定要微笑着,回忆放心中。生命无限渺小,却同样无限恢弘,你为寻找或是告别耗尽一生,也足够让人心动……”(注1)
杨渐贞的歌声忽然停下了。明止非看着他惊讶地看着自己,有些慌张地在围裙上把手擦干,伸出手,再度摘下他的眼镜,用拇指不断地刮去他眼角冒出来的水珠。
“止非?对不起,止非,我不会再随便开玩笑了。”杨渐贞看起来有些自责,他低声道,“你别往心里去,天啊,我没想弄哭你的……”
原来他哭了吗?明止非摇摇头,想告诉杨渐贞他没有哭,也不是他弄哭的。
杨渐贞无法止住他落下的泪水,好像对待伤心的孩子那样把他拥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我没有哭,我从三岁以后就没有哭过了。”明止非强调着。
“没关系,你可以哭。没关系的。”他的声音那么温柔,好像不存在于记忆中,只存在在母亲的描述里,明止非幼年时的母亲那样。
杨渐贞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大家都会哭的,伤心的时候会哭,高兴的时候也会哭……被性骚扰的时候,当然也可以哭。”
挂着泪的明止非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杨渐贞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拉开了一些,看着他的脸。离得那么近,明止非能看清他的表情。
杨渐贞的眼神是明止非从未在他人眼中看过的,难以被描述的,好像只看着他的眼睛的那种眼神。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明止非只能用“真实”来形容。
在仿佛幕布遮掩的舞台上,他一度怀疑着,自己看到的世界都是虚假的,他的家庭、人生、梦想、努力、一切的社会关系,全都是虚假的——如果不是虚假的,那为何在他还是他,只是失去了外在的可衡量的价值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呢?就连他自己是否真实存在,那都是一个待考究的命题——在形形色色的他人眼中,看到的自己是员工、是丈夫、是儿子、是女婿、是主刀医生,却不是他,那“明止非”到底是什么?
现在,迎着杨渐贞的眼神,没有镜片的隔绝,明止非感受到的“真实”是:他的存在被确认了,被杨渐贞的视线所确认了,不需要任何附加外在条件的他本身的存在,被这样确认了。
杨渐贞看着明止非的眼睛,却第一次主动移开了视线——泪珠在睫毛上挂着,却笑着,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明止非,令惊涛骇浪般的情感在杨渐贞体内毫无预兆地汹涌起来,陌生的感受让他忽然无法承受明止非没有移开而直视他的视线。
心脏以极速狂奔着,血液涌上了天灵盖,杨渐贞一生中也没见过这样的眼睛,明明那么干净,却美到要将他吞噬一般,这让他感觉到了一丝恐惧。
面对明止非时,他根本无法像从前对待他人一样游刃有余,这种失控足以让他恐惧。
“花菜洗好了吗?”所幸明止非转移了话题。
“洗好了,捞起来一会儿就可以炒了。还得拍点蒜头,切点小米椒。”杨渐贞松开了明止非的肩膀。
“那我去弄。你休息一下吧。”明止非指了指放在一旁的椅子。
明止非拍大蒜的时候,蒜头飞溅,掉在坐着的杨渐贞的腿上,明止非道歉着,伸出手,却不主动拿那颗落在杨渐贞腿缝中的大蒜。
他也不是完全不在意。杨渐贞在心底笑着。把蒜头捡起来递给明止非时,用指尖触碰了一下他的掌心,观察着他不自在地缩了一下手掌的样子。
“你唱歌真好听。”明止非切好蒜瓣时,忽然这么说。
“唱歌不好听怎么会有那么多客人指名?”杨渐贞笑道,这可是他的金饭碗之一。
“有客人想听你刚才唱的歌吗?”
“没人点过这首歌,是我自己喜欢的,去夜场的人多半喜欢听点热闹或者欢快的歌。”杨渐贞这么说,“啊,也有些大哥大姐很喜欢听红歌。”
“在夜总会唱红歌?”明止非听闻笑道。
“有意思吧?那个说自己老婆不喜欢被碰的大哥最喜欢让我唱红歌给他听,说起来,他发起酒疯来可真是哭哭啼啼唱唱跳跳的,和一进门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杨渐贞笑着说,“喝醉了一件不留的那种。”
“那你也亲了他吗?”
明止非问出口以后,才有些后悔——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态,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杨渐贞失笑,说:“止非,我从不亲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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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亲爱的旅人》原唱周深
第23章
23
明止非租的这套房子是有电视柜的,杨渐贞提议把他家的电视搬来放在电视柜上,并且让宽带安装员帮他们把电视的网络连上之后,他们其实已经可以看电视了。起初明止非还犹豫过到底要不要把杨渐贞的电视搬过来,毕竟杨渐贞很可能很快就会离开了,但是最终他也没说出口,还是任由杨渐贞决定了。
他发现自己现在不太想提起这件事——杨渐贞精心布置这间房子的行为,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就是杨渐贞可能会在这里住上很久。但是明止非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杨渐贞只是那种哪怕住在一个地方只有一两天,都会极力追求生活品质的人罢了。
他也没有问杨渐贞,如果他伤好之后,会不会继续住在对面。按明止非的推测,杨渐贞应该不会继续住在这么危险的地方了,可能会提早和房东解约,再找个安全的住所。
他甚至没再问杨渐贞为什么亲了他一下,这件事被他放入了“错误信息”里,打算封存起来,当作没有发生过。杨渐贞当时说了只是随便开个玩笑——他确实爱开这种玩笑,他看上去很喜欢逗别人,也许他对每个朋友都开过这种玩笑。
“心脏神经官能症”时时造访,让明止非很是不适。最近他似乎发作得越发频繁,症状花样繁多,有时候闷胀,有时候跳动得很剧烈,有时候低沉,有时候还会绞痛。一个人的心脏处可以有如此丰富的感受,却无法找到原因,对他来说真是相当新奇的体验。以往,他只有在剧烈运动或者是恐惧、紧张的时候,才会有关于心脏的感受,而且那是他可以明确找得到原因的。
吃着最终还是杨渐贞全盘操作的炒田螺、看着电视的那天夜里开始,明止非发现了,他好像只要看着杨渐贞的身影,心脏就会开始出现反应,仿佛被柔和的丝带细细密密地捆住,不是疼痛,但是却紧缚着,被投入了水浴当中,没有烫伤,却持续地被加温着。他想象中只有这样的物理现象可以解释他的心脏出现的这种前所未有的反应。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并非神经官能症,而是得了冠心病——但是他随即否决了自己的推测,通常情况下,人类冠心病心绞痛发作的诱因是劳累、寒冷、紧张、激动、愤怒……而并不是杨渐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