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置废物(29)
新的沙发有两米一长,足以躺得下一个杨渐贞,但是也容纳不了多一个明止非的屁股了,于是杨渐贞坐着坐着就躺在了明止非大腿上,美其名曰看电影时间太长了,而要抬高患肢制动,所以不得不躺着。明止非说沙发可以完全让给他躺着,他就是不愿意,非要让明止非坐在沙发上,让他枕着。
每天起床,出门买菜,回家待着,等杨渐贞起床,一起做三餐,一起洗衣服,一起养护给阳台上的植物——应杨渐贞的要求,明止非又多买了几盆花,茉莉花、仙客来、山茶花……在杨渐贞的教导下,明止非竟然学会识别了这几种植物。每天早上到阳台上,给需要水的植物浇水,用喷壶喷水,这种过去明止非绝对不会去做的事情,现在做起来,竟然感觉很愉快。
杨渐贞在给植物喷水雾时,会告诉明止非它们和昨天的不同之处,比如哪里长了一片嫩芽,哪里长出了一个花苞,哪一盆的叶子比昨天好看了,诸如此类,这些从前不存在于明止非视角里的东西,开始慢慢地被他所注意。
原来世界上不是只有他认为应当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和他的目标并不相关的东西,但它们仍然存在着。明止非也发现,当他看见这些东西的时候,他才忽然觉得:世界真大啊,完全容得下他和与他无关的东西。
他看见它们以后,给它们浇水,每天数着它们长了几片新的叶子,发了几个新的花苞,它们也开始与他有关了。长久以来,他将密密麻麻的胶布包绕在耳目手足上,把自己放在一个黑黑的箱子里,箱子的顶端有一道光,催促着他快些去抓住自己,他以为只有那道光是他人生追寻的全部。在箱子被盖住以后,光消失了,不能动弹的黑暗当中,他也从未怀疑过,为何他只追寻过一道光。
有个人拿着一盆花放在他面前,掀开了他眼睛上的胶布,让他看一看,花开的时候有多么美丽;那个人还把他耳朵上的胶布也撕开了,让他听一听,世界上也有美好的歌声;他还拉着他,让他开始使用以往只用于那个他引以为豪技能的手,笨拙地在碗里打下鸡蛋,在锅里倒入油。
虽然在这个过程当中,他的心脏似乎生病了,无论是看着那个人的脸,还是微笑,还是他受伤后不灵活的行走,还是被那个人接近、触碰到,他都觉得心脏变得如此易受惊扰,仿佛回到了幼年时,也曾有过风吹拂,雨淋下,心境都被摇动的时刻。
在第二次炒田螺的时候,已经是明止非担任主厨了,他变得没有那么手忙脚乱,在杨渐贞的指示之下,按时机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把他视为“国宴”的田螺炒好了,并且得到了老师的赞扬。
他用嘴吸出田螺,那一刻过后,童年留在记忆里关于田螺的影像就开始模糊不清了。他感知到了现实的田螺味道,覆盖了关于过去的田螺。他抬头看到杨渐贞笑着看着他,不知为何又令杨渐贞误会他快哭了。
“怎么看起来这么难过呢?”杨渐贞的笑容变得微小了一些,伸出手放在他的脸颊上,“我把手放在这里,你一哭我就接住。”
“我没有想哭。”明止非并没有躲开杨渐贞的手。
“比起从来没有想哭,还是偶尔哭一哭比较好。”杨渐贞这么说着,手指轻轻刮了刮他的脸颊,就离开了。
他当时没有明白杨渐贞的话。尽管不明白,他却开始慢慢地记住杨渐贞说的每一句话,当他意识到也许不久之后就要迎来别离。
他知道对他而言,杨渐贞和忘记了长相的大学室友们不一样了,他应该不会忘记他的姓和名,也会记住他的样子,甚至会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因为可能到了某个时间切点以后,杨渐贞就会像童年的田螺一样,只能去记忆里寻找了。
去复诊的那天,已经是十月底了,本来前一天都还在睡觉时开了空调,醒来时却发现已经不得不穿上毛衣——所幸秋冬装已经被杨渐贞提前准备好了,他给明止非买了天气变冷时可以穿的衣服,并不是像他自己的那么花俏,而是颜色很普通的卫衣和休闲裤,还买了一双运动鞋。明止非穿上后不觉得有多负担,但是他明显发现,自己穿着杨渐贞挑选的衣服出门时,他人对待他变得亲切多了。
讨债人并没有出现。明止非陪着杨渐贞打车去了杨渐贞当初就诊的医院,复查了X片,腓骨的骨痂已经长好,医生说接下来可以拆除石膏活动,但是不能太剧烈运动,还要等一段时间,骨痂才能长得更结实一些,骨骼也才能更好地愈合。
“被人追还是跑不掉,那还是不能被人追。”这是杨渐贞得出的结论,他笑着说,“那我还是得躲在家里。”
一个月,再有一个月,他的骨头就应该完全长好了。明止非心想,到时杨渐贞就哪里都可以去了。
三个月。他的人生从来没有拥有过这样的三个月,他可以什么也不做,不为了升学、考试、科研、工作、应酬、官司而做事,却只是单纯地和另一个人一起做做菜、洗洗衣服、浇浇花、看看电视。哪怕是小学一年级的暑假,他也是在各种培训班当中度过的。
所以这是迟来的暑假,放完假后,伙伴就会离开了。正如他唱过的那首歌一样:就此告别吧。水上的列车就快到站,开往未来的路上,没有人会再回返。
那一天晾着衣服时,明止非唱起了这首歌,杨渐贞很惊奇地看着他。他唱完了这两句后就没有唱下去了,杨渐贞的手又放在了他的脸颊上,对着他笑。
“手放着,也接不到眼泪。”明止非笑着说,“别白费力气了。”
“你笑也很好看。”杨渐贞笑着这么对他说,“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都很好看。”
他没有再把杨渐贞说出口的话当作荤话,他当作那是“过命交情”的人之间的体贴。杨渐贞说好看,他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把它们放进记忆的抽屉里。将来也许会有打开来看的一天。
十一月初,天气又回暖了,但不需要开空调,也不需要关着门抵御寒冷,是刚刚好的温度。每天早上,大概是因为生物钟的关系,总是明止非更早醒来——近来他不用耳塞,也不用眼罩,也不需要服用助眠的药物,就可以睡得很好了,从他上班以来,他的睡眠从没有这么好过。最近早上醒来时,明止非会花很长时间,躺在床上看着杨渐贞的睡颜。杨渐贞睡觉的时候会把脸朝向明止非这边,但明止非却是背对着他睡的。只是在醒来后,他会转向杨渐贞,长久地看着他的脸。
年轻的,好看的,光滑的脸。安静而平稳的呼吸——明止非在那样久久注视他之后,有时会忍不住把手放在杨渐贞鼻子下面不远处,感受他细微的一呼一吸,如果不是这样,他睡得过于安静,有时会令明止非感觉有些害怕。
在那之后,明止非会轻轻地下床,离开房间,掩上门,到外面去活动,洗漱后准备早餐。
十一月的一个早晨,大概九点左右,距离杨渐贞起床时间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明止非接到了一个座机打来的电话。他有些疑惑地接起了电话,对方报上了姓名,他才听出那的确是岭医三院人事科科长的声音。
第25章
25
事发已经快十个月了,正式办理离职也过了许久,因为备受骚扰换掉了原来的电话号码,在办离职手续前后,他确实用这个电话号码和医院联系过,他的执业地点因为没有找到新工作而并没有变更,但最近他搁置了这件事,反正医院也没找他,他想这次大概是因为这件事打电话来的吧。
但是人事科的科长说的话却让他有些意外。
“明医生,我看你执业证还没有过来迁走,是还没找到新工作吗?”人事科科长这么问。
“嗯,如果找到我会过去迁走。”
“既然如此,明医生你要不要回来上班?反正你的离职申请在卫健委那里还没完全审批完,还不算彻底离职(注1)。”人事科科长解释道,“你们科的人说你不在,很多工作没法开展,好几个科研没办法继续做下去,你原来负责的你们科一个国自然,两个省自然基金,还有几个市里的基金……你不在的话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