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置废物(3)
汽车是两年前换的还算新的BMW 3系,只开了不到五万公里,下地价三十几万,二手回收价格对半,只能收到18万,但他已经很知足了,这辆车对现在的他来说,只是负担,他既负担不起它的保险费,也负担不起它的油费,甚至负担不起它的停车费,那还不如拿它换些生活费。
站在二楼“新家”门口之时,明止非注意到对面的门是敞开的,从大门外可以看见的客厅里,堆放着一些拆到一半的纸箱,体积不小,看上去似乎有人刚刚搬入。门的里面传来两个男人说话的声音,音量没有加以控制,有一方的声音听起来很愤怒,明显超过了一般的音量,但另一方回答的声音音量只是寻常大小。也许对话双方并不在客厅里,因为他们说话的内容是听不清的。
两周前来看房时,房东带他同时看了对面的房子,对面的房子房租低一些,一个月只需要四百,但是家具和电器没有他现在租的这间齐全,不少东西需要自己购置,他毫无气力、也没有多余的钱去做这么麻烦的事情,就选择了这一间,现在看来对面应该是租出去了。
相对门的两间房屋之间间隔着两三米宽的走道,因为是旧式的房子,这走道尚算宽敞。在无意识地思考着这些,摸索着裤子口袋里的钥匙时,他听到了对面传来比刚才更为剧烈争吵声,接着是重物倒地声,类似于“砰”的一声巨响,而后归于一片寂静。
这不祥的声音让明止非心中惊惧起来,在遭遇过暴力后,这类声音让他下意识地紧张起来,复原中的左手臂也开始抽痛。他想快些把钥匙拿出来,开门进去,以躲避面对对门可能发生的事情,但是不知为什么,他的钥匙掏不出来,在好不容易掏出来之后,却因为拿不稳而掉落在地。
大约过去了几十秒,在他颤抖地捡起地上的钥匙时,一个身形中等的男子从对面夺门而出,看起来惊慌失措的,他在出门的时候看到了弯腰捡钥匙的明止非,表情更为惊怖,一个箭步直接冲下了楼梯间。
明止非终于捡起了钥匙,止住了手的颤抖,他侧耳倾听,男子逃离的房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听到一丝响动——也就是说,现在,刚才和逃跑的男子说话的另一位男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明止非不喜欢多管闲事,更何况他现在处于这样的境地,很怕惹祸上身,哪有余力去管别人怎么样。但是作为医生的职业道德,使得他克制了足以令人颤抖的恐惧——假如真的有人在房子里面临暴力带来的死亡威胁,他无法看着他人死去,他必须去看看。
“有人吗?”明止非走到对门门口,呼喊道。没有人回应。
“有没有人在?我进去了?”在喊了两次后仍然无人回应,他踏进了那间房屋。
客厅里是散落的拆开的、半拆开的箱子,一个箱子里装着看上去还很新的超大电视机,一个箱子里装着需要拼装的茶几,那木料看上去似乎是红木,看起来价值不菲,还有一箱男士服饰,看上去非常高档时尚——明止非只瞟了一眼,得出这样的大略印象,就往敞开着门的卧室走去。
没有窗帘、床摆放到一半并歪斜地占据了差不多整个房间三分之二的明亮卧室里,有个男人仰面朝天躺倒在地上,后脑勺着地。那个男人个子很高,身材偏瘦,穿着明艳时髦,看上去很年轻而且长相非常好,此时他紧闭着双眼,染成了金棕色的散乱长发边缘缓缓地渗出血迹。
明止非明知此时他应该要首先开启手机录影保存证据,但是来不及了。他的第一反应是摸了男人的颈动脉,拍他的肩膀,大声喊叫:“喂!听得到吗!听到的话睁开眼睛!”
颈动脉是有搏动的,并不快,呼吸也是存在的,提示人还没死,失血量应当也不多,暂时不需要做心肺呼吸急救,只是受伤的部位是头部,很麻烦。明止非见他对呼叫没反应,立刻拨打了电话,先打了120,再打了110。
这个流程过于熟悉,以至于他在打电话时感到了一种荒谬的既视感。
三四个月前,他被那个病人家属找到,被用铁棍攻击,背部、左手臂被击伤后逃脱而躲起来时,他甚至是自己叫救护车和报警的。
所幸的是,倒地的男人在120救护车到来前就逐渐清醒过来,只是记忆有些混乱,说不清自己发生了什么就被医务人员抬上了救护车。明止非则是在对急诊医生描述了发现男子时的情形,又作为报警人去警局做了笔录,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告诉了警察。
明止非从警局回到家中时,房东正从对面的房子里出来,看上去面色不善,见到明止非时也无精打采的,像自言自语又像对明止非说话似的:“就不该把房子租给这种小混混。”
房东似乎也别无选择,这两年经济着实不好,他的这两间房空置了许久,房租一降再降,好不容易有人愿意长租,他哪里还有心思去挑租客呢?
明止非向房东点了点头,房东拉着他问当时的情形,明止非忍着疲惫对房东简要复述了一下,就找了个借口,开门进了屋子。
两周前只是匆匆看了一下大概,明止非就很快租下了这套房。现在他置身于此,才更为详细地打量起室内的陈设情况。坐在似乎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旧布艺沙发上,面前摆放的茶几是盖着玻璃的、陈旧而廉价的夹板茶几,玻璃上有划痕,玻璃下压的那块桌布看上去像是上个时代遗迹的俗气印绘塑料桌布,上面印的是“花开富贵”几个字和数朵牡丹花,牡丹花的边缘是抠图遗留的锐利痕迹,整体毫无美感可言。
为了获得更多的钱以还清贷款,他们售出的那个“家”中的实木家具,也连同房屋一并卖掉了,婚前装修加购置家具家电,花了大约五十万,光是实木茶几和沙发就价值五万多,他其实也不懂这些,只是当时前妻觉得那些东西很好,他也就听信而决定买入了——在迈入婚姻之前,他对未来的想象如此美妙,对未来持续高收入的预想也十分天真,当时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职称很快就能升上去,收入也会平稳地增加,彼时花的钱,未来一定很快就会回来。
第3章
3
把旧床单铺上,明止非才发现自己连一床被子也没有带来。还好是夏天,他可以把被套当作被子盖一盖。卧室里有一台破旧的空调,房东说电费另外计算——过去他不知道家中每月用多少电费,但他知道的是,以他现有的经济情况,在没找到工作前,大概很难自由自在地整天吹空调。
午饭没有吃,现在他已经饿了。过去的几个月待在家中,前妻白天去上班,中午那一顿他经常根本就不吃。那时活动量小,不容易饥饿,而且左前臂受伤打了石膏不方便,自己准备食物非常麻烦。
从过年前开始至今,他在家中待了一段时间,一开始是出于避风头的理由停职在家,之后向医院辞职之后,他无法立刻找到新的工作,主要是因为他的医师资格证和执业证还留在原先的医院,要作打官司使用,而处于司法纠纷当中,是很难迁移执业证的(注1)。当时前妻的父母问他为什么不去找工作的时候,他并没有解释,只是一味沉默。
那时的他,或者说现在的他也是这样,如非必要,宁愿被误解,也没有气力说话和解释。话只要起了个头,一定更多,要么是“为什么”,要么是“怎么办”,要么是“怎么不”,对于他来说,这些言语除了让他无法站立的意志更加消沉,并没有别的作用。他希望避开一切认识的人,除了律师和法官的问话,他不想再回答任何“你怎么了”,也不想回答“你为什么不”。
他知道自己的情绪不对劲,那件事情发生以后,他并不想见到任何人,甚至是当时的妻子。他知道前妻在那段时间试图安慰过他,但他只是躲了起来,他认为对她倾诉任何细节,只会造成她更大的压力。甚至在受伤时,他也是独自去了医院,独自做了笔录,没有麻烦她——他知道她情感上既承受不了这么多,也没办法解决任何实际问题。更大的问题是,他无法心安理得地去依赖一直以来都在依赖他的前妻,她看起来那么柔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