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求我不要死(19)
柳鹤轩没见过江砚舟这样的世家子。
君子六艺、再加上琴棋画,这些都是世家必学,学得好不好、通不通另说,但不至于一点儿不懂。
如果说江砚舟体弱,学不了射、御,可以理解,但棋和书居然也……柳鹤轩已经见识过江砚舟的字了。
难怪萧云琅当时表情一言难尽,说得还是委婉了。
可柳鹤轩与他对谈朝堂局势,分析利弊,江砚舟又能答得头头是道,展现出超乎常人的才学。
他连江家田税有问题这种大罪,都能直接拿出来说。
柳鹤轩在心里默默画像:江公子,奇人也。
柳鹤轩看着棋盘:“公子聪慧,棋学得很快。”
江砚舟赧然笑了笑:“是先生教得好。”
他从前没有机会学这些,如今有人肯教,他自然会认真学。
“我哪当得起公子的先生,”柳鹤轩说,“我们如今算同僚,你可是太子府上最年轻的小先生了。”
江砚舟听闻此言,雪白的耳根唰地染了红:“我怎么能跟你相提并论,先生别说笑啦!”
柳鹤轩看他面露无措,但在听到“小先生”三个字时,眼中分明又带着点难言的惊喜。
柳鹤轩曾见过一个不受庇护的孩子偶然间得了糖,惊讶、又忍不住偷偷欢喜时,就是这副神情。
赤子之心,江临阙的儿子居然有颗赤子之心。
江砚舟应该跟他父亲不亲近,否则耳濡目染,也早该被教坏了。
哪能像如今,初次见面,柳鹤轩就发现江砚舟看着自己时,秋水剪瞳里落了满天星,他即便不说话,柳鹤轩都能深刻感受到他溢于言表的喜悦和崇拜。
柳鹤轩从小到大听过无数夸赞,但没有哪句比得过江砚舟眼中神采。
有这样一双会说话的眼,加上他的脸,真是很容易招人喜欢。
柳鹤轩面色温和:“公子不介意的话,可以称我的名字。”
柳鹤轩已经有字,古人表示亲切都会直接称字。
他在柳鹤轩和煦的眼神里雪白的面颊渐渐泛了红,嘴唇翕动,半晌后才终于嗡嗡出声:“……那,子羽?”
他声音小,眼里却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期待。
羞赧和大胆同时杂糅在他身上,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萧云琅是主子,江砚舟这样的少年,才适合当家中幼弟对待啊。
跟他说话,柳鹤轩声音都柔了几度,应了称呼:“嗯。”
江砚舟的眉眼立刻荡起了浅笑。
柳鹤轩收起棋子:“今天先到此吧,你也别在外久坐,改日我再来看你。”
江砚舟小鸡啄米般点头:“好!”
这是真的乖,一点也看不出他居然有把晋王拽进水里的狠劲儿。
江砚舟知道柳鹤轩还有正事要办,这几日赈灾案已经开始审理,萧云琅忙得脚不沾地,因为惦记他的病挤出时间来过一回。
就这,还是江砚舟从风阑口中知道的。
因为萧云琅来的那回他喝了药睡着了。
风阑说太子细细问过大夫,知道江砚舟大好,放下心,又匆匆走了,连口茶都没时间喝。
下狱官员的口供萧云琅都要亲自审过,尽可能的给江家多做些文章。
即便动不了江家,也一定要给之后的内阁改制把路铺平了。
这件事上,萧云琅和皇帝利益一致,因此皇帝根本没过多追问锦衣卫究竟是不是真的顺路去顺桃县,反正能有用的刀就是好刀。
能逮住世家倒卖赈灾粮的铁证,皇帝面上发过怒,实则大喜,这可是送上门的时机。
就是有点费太子,忙成了陀螺。
话说上次见面,在自己说出“不委屈”后,江砚舟总觉得萧云琅神情有一瞬古怪,举止也总有点……说不上来的微妙。
不过由于转瞬即逝,所以可能是他的错觉。
小厮撩开亭子的纱幔,江砚舟捧着手炉出来。
他自从落了水,只要离开屋子就一定披着大氅,毛绒绒的领子在他面颊边围一圈,玉雪动人。
就是太瘦了。
燕归轩是太子妃居所,规模当然不会小,江砚舟还没从亭子走回去,就有下人来报,说江家来了人求见。
“是江家的管事,说是带了您从前在江府上常用的补药,问候您身体是否康健,再问问什么时候回门。”
回门?
江砚舟心念电转。
按照大启习俗,回门的时间早过了,江临阙这时候提起,恐怕是想探探自己在太子身边的处境,能不能帮上江家。
他没给江家写过信,“不见月”的解药也没有送过来,离本月十五,也就是毒发的时间没几天了。
江砚舟在太子府入口的东西都得经过检查,所以管家送来的补药不可能是解药,反而是在提醒他,别忘了自己还中着毒。
威逼、利诱,江丞相玩得炉火纯青。
江砚舟脑子转得也很快。
他拢了拢手炉,轻轻呵了口凉气:“拒了他,就说我今天身体不适,不便见客,至于回门,等我和太子商议出章程,自会提前递话。”
下人称是。
回门要准备回门礼,本来江砚舟一想要把好的、贵的给江家,就不太乐意。
但转念一想,日后江家被抄,东西入了国库,那不还是朝廷的东西吗?
这么一想,江砚舟就不在意了。
他会跟萧云琅商量一下,挑个时间回门。
他要去见江临阙,拿解药。
终于能出门了,掐指一算,连逛逛街的时间暂时都匀不出来。
因为他今日还得出趟门,先去见另一个人。
名叫魏无忧的人。
魏无忧是魏家偏房庶子,就是魏贵妃那个魏家。
世家大族之所以树大根深,一是人多,二是无论嫡庶和家臣的孩子都会读书教养,其中择取能人到最合适的位置,所有人一起撑起家族。
受了恩惠,就得回报,所以姓氏和他们人生高度绑定。
但魏无忧有点儿不一样。
他母亲出身青楼,父亲是她的恩客,常年来往,竟然有了孩子,还生了下来。
这种情况怎么也该把人接回去了,可魏家说她卑贱之躯不配入魏家的门,做妾也不行。
魏无忧的母亲只好自赎,去京城郊外租了个小屋,带着魏无忧生活。
她省着钱,也要供孩子念书。
魏无忧也争气,他有才,凭自己的努力考取了功名,更是写得一手好诗,画得一手好画。
顺便一提,所谓的“魏郞潘貌”里边的美男子魏郞,正是指魏无忧。
魏家见魏无忧这么出息,于是又上门要把母子二人认回去。
魏无忧母亲一直殷殷盼着这一天,希望有个真正的家,也能让孩子认祖归宗,成了执念。
魏无忧孝顺,只得随母亲回了魏家。
他既然成了魏家的人,进了官场就得给魏家做事,但等他亲眼目睹魏家的所作所为和手段,只觉简直触目惊心,耸人听闻!
魏无忧不肯与他们同流合污,可母亲临终前在病床上牵着他的手,遗言都是一定要好好留在魏家。
他不肯跟奸佞沆瀣一气,又不能违背母亲遗愿跟魏家作对,忠孝难两全,最后以为母丁忧为由,干脆辞官做了个闲人。
他虽然得了“诗画双绝”的美名,但一腔抱负不得施展,从此郁郁寡欢,留下了不少千古绝唱的诗篇,成日酗酒,最后年纪轻轻就去了。
他像一颗流星,飞快划过了大启的夜空,令人唏嘘扼腕。
但如今魏无忧还活着,江砚舟想试着招揽他,为太子效力。
这样一个人才,实在不该郁郁而终,如果能劝他再度入仕,不仅能为萧云琅添一大助力,也能将他留在世上。
江砚舟很喜欢他的诗,不过有时候的感触江砚舟又觉得没道理。
因为魏无忧有些诗明显表达的是“不如归去”,但江砚舟只是觉得死无所谓,又没想过找死。
所以自己跟魏无忧的诗肯定不是共鸣,就是单纯觉得意境很美。
江砚舟看到风阑过来:“打听到魏无忧在哪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