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求我不要死(71)
萧云琅没得选。
他必须养成面对恐惧和困难第一时间要自己爬起来的性格,否则即便别人把他抱出冷宫,他还是会被更猛烈的雷霆打碎。
因为弱小,无能,所以他只有一条路能走。
但现在不同。
虽然他跟世家还没斗完,和皇帝还在对抗,自己的活路还没完全铺好,但至少,在雷雨夜里,他能给江砚舟一个拥抱。
江砚舟不止一条路能走。
烛火的灯芯微晃,溢满的烛泪滚烫的落了下来,窗外不再有银蛇,怒吼完的雷声终于偃旗息鼓,只余下细雨簌簌。
萧云琅松开手,江砚舟的面颊已经被他重新焐热了,他轻轻环住江砚舟,抱着他单薄的身躯。
江砚舟乌黑的睫羽颤了颤,他越过萧云琅的肩膀,看到滴泪的烛。
江砚舟方才没有哭。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却有点想落泪。
“怕打雷?”
江砚舟勉强嗯了一声。
“以前有人哄你吗?”
江砚舟靠在他的肩膀上摇了摇头。
萧云琅:“以后有了。”
温声四个字,却让江砚舟险些撑不住,他抽了口气,不太确定自己喉咙里有没有再溢出什么难听的声音。
萧云琅好像抱了他很久,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只知道自己好像一直拽着萧云琅的袖子,舍不得松开。
打雷的夜晚他从来是睁眼到天明,没想过竟然还有能合眼的一天。
等他再度睁眼时,已经是天光大亮。
江砚舟陷在软枕里,愣愣抬起手指看了看,空的。
床和屋子也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好半晌后,他才慢慢起身,叫了风阑。
风阑领着侍从和太医进来。
太医给江砚舟把脉,风阑问:“公子感觉如何?”
夜里要是有打雷,江砚舟第二天通常不太想说话,安静上一整天的情形都有。
但今天他却开口了,点过头后问:“殿下几时走的?”
风阑:“寅时,出门时雨已经停了。”
寅时,天都没亮,萧云琅才睡了多久?
太医诊完脉,欣慰点头:“这次发热来得快也去得快,幸好,并无大碍。”
江砚舟嗓子还有些难受,早上也是汤水的食物多。
他看起来很平静,喝完药,拿来笔墨纸砚要练字,但等笔尖上的墨滴到了纸上,晕开墨点,他才惊觉回神,又沉默着把笔搁下了。
……练不进去。
萧云琅对他有点……不,不是有点,就是太好了。
别的幕僚肯定没有。
所以这是萧云琅单纯对他这个人好。
江砚舟还没明白究竟出于什么原因,但他想,除开江山社稷,他为萧云琅本人做过的事只有一件啊。
就是诗会上,为他说了几句话。
这还是他想来想去,自己难得能在萧云琅私事上帮的一点忙。
萧云琅如今这般待他……他却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回报的。
不为国事,只为萧云琅这个人。
惊雷夜还能睡着的感觉是他没有体验过的。
感受还残留在心口,舒心得让人舍不得松开指尖。
他一定得想想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还要再多做一点。
然后,然后他能厚着脸皮去换下一次雷鸣的夜晚一场安眠吗?
再一次,再有一次就行,多的他也不会奢求。
因为他觉得只要有机会再清晰地记住这份温度,以后独自面对雷浪怒涛时,他也有了能扛过去的力气。
他好像有点贪心。
江砚舟忍不住握了握昨夜紧紧拽着萧云琅衣摆不放的指尖。
“公子。”风阑轻轻敲了敲门框,打断了江砚舟的思绪,“风一送了消息,是舞弊案的进度。”
江砚舟立刻松开手。
他今天是真的话少,偏头,用眼神示意风阑进来。
一时半刻也想不出来,他能力有限,那就边做正事边思考吧,和先前一样,或许某个时机,不经意就又能想到呢。
第36章 鸿门宴
溪山县知县好查。
锦衣卫虽然这几年不得圣恩没差事办,但隋夜刀是想上去的,因此练着手底下人的本领,没让他们懈怠过。
知县家的地皮翻一翻,就翻到了银子。
“唉,”隋夜刀把刀磕在箱子上敲了敲,震下一层土来,“你说说,好好的银子银票非得往地下藏,这不摆明了有事,此地无银三百两?”
话是这么说,但挖不出来不就没事嘛。
隋夜刀手一挥:“封箱带走,都是罪证。”
通判家里就干净得多,不过他有妻有妾还在外面偷养外室,把这事儿在他们家一提,原本战战兢兢闭口不言的妻妾们一下就炸了锅。
这人一多,再加上火气上头,那是真什么话都可能说得出来。
尤其魏无忧还火上浇了点油,说在外室的庄子找到的珍珠翡翠可都比他们家里的看着更好,外室的孩子们也都悄悄置了家产。
这下通判一堆子女们中也有人不干了,魏无忧目光如炬,专挑那几个不够聪明又管不住嘴的,有的没的听了一耳朵,再选出不对劲的线索的深挖。
“今早魏大人领着人,又往通判一个妾室的舅舅家去了,”风阑把消息一一说给江砚舟听,“真是狡兔三窟啊。”
江砚舟听得也入神。
文献资料上记载重点都在后续官员的判罚和此案的影响,原来查通判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这江砚舟真不知道,不像查抄知府的时候,把知府偷偷藏的账本和钱财在哪儿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可能也因为数额不同,加上琮州知府直接拖着江家一起沉沦,永和帝时期第一大世家的没落,前因后果与细节,总爱被后人拿出来反复评说。
“肖家本来就是做生意的,抄出来的账本都要看,不过……”风阑道,“殿下没让琮州的吏胥帮着一起看。”
江砚舟知道萧云琅为什么要扣着账本,肖家的账跟仲清洑没关系,但萧云琅会在嘴上怀疑他们有点关系。
毕竟私茶的事要查了才能拿到明面上提,在此之前,要查一州州官,总得有理由。
哪怕只是走个过场,文书上也得有这么个由头给圆上,案卷带回去还有一堆人要审阅呢。
江砚舟抚了抚纸张:“他们没起疑吧?”
风阑摇头:“没有,因为要查的东西太多,殿下借了他们的人,但做的是别的事,就跟府兵换值时一样,看着都没什么问题。”
“另外您说的话起了作用,仲清洑开始监视他的副官和宋家了,就连都指挥使那里,他也没完全放心,现在仲清洑的目光完全不在我们身上。”
江砚舟肩膀松了松:“这是最好的效果。”
他们做着这样的勾当,虽然春风得意,但也是随时悬着一颗心,谁都知道一条绳上的蚂蚱不能内讧,怕翻船,但人心最经不起考验。
本来都是贪得无厌的人,点一颗火星子,就很容易顺着那条猜忌的线烧过去。
江砚舟听了一大堆,就说了两句话,但还是咳了两声,风阑忙把温在小炉上的茶汤端过来,给江砚舟又倒了一盏。
这是煮的药茶,里面加了很多滋补的东西,江砚舟也不能喝太多,得按照大夫说的量来,免得虚不受补。
江砚舟用药茶润了润嗓,看着茶盏里飘荡的茶和药材,他其实有个猜测,但目前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那就是他算来算去,仲清洑等官员都不可能派刺客来杀他,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答案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坐拥茶山的宋家。
可原因还不好说。
史书里宋家家主也是个财迷心窍贪得无厌的人,他想在琮州做成私茶生意,就得依附紧琮州的官。
宋家主要是跟州府干得不愉快,想借江家手换一个知府继续搭伙,那历史上怎么没有这一出?
江砚舟捧着茶汤暖手。
只有查了宋家才能清楚了,他设宴的帖子已经派人往外发,很快就能递到宋家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