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求我不要死(97)
萧云琅端着碗,喂了他一些。
温热的食物下去,江砚舟胃里好受了很多,但睡意愈发汹涌而来,沉得他快要睁不开眼。
萧云琅凑近了,摸了摸他额头。
“你醒了,我就得先走了。”
江砚舟手在虚空上一抓,萧云琅接住他的手,揉了揉他指尖。
“我和镇西侯会双线并行,同时攻打鸦戎的两座城,最迟七天,我就回来。”
江砚舟轻轻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清的低吟。
萧云琅的手从额头上滑下,盖住了江砚舟的眼睛:“睡吧,念归,你要记得给了你这个字,就是有人盼着你归家,等你好了,我要亲口听你答应我。”
答应我绝不会再折腾我放在心上的那个人。
软软的睫羽触在他的手心,萧云琅在听到江砚舟呼吸平稳后,移开了手。
他又看了江砚舟一会儿,才用力抹了把脸,眨了下自己发疼的眼,起身出去了。
慕百草快步跑来找萧云琅时,萧云琅正在洗脸,听到慕百草气喘吁吁,擦着脸回头。
“殿下,大事——”
慕百草对上他血丝密布的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刹住了脚步。
“你,你还好?需不需要我给你把把脉?”
救命!萧云琅的眼神怎么比平时还吓人?
萧云琅扔开帕子,把目光挪走了,开始穿戴臂鞲佩上刀:“什么事?”
慕百草这才从心有余悸中回神,想起正事,又大呼起来:“大事不好!就是那个姓张的翰林,他断掉的骨头是伤到内脏了!我说状态怎么这么差,今天突然看着就要不行,多半是有碎片一下扎得更深了。”
萧云琅手一顿,骨头碎片扎进内脏,就算是慕百草也回天乏术,但他还是看了慕百草一眼。
慕百草摆摆手:“我尽力了,最多还能给他吊几天命,只是……他每天都会生不如死,只是勉强苟延残喘罢了。”
萧云琅沉默,转身,往张翰林的屋子走。
张翰林虽有嫌疑,但是抬回来的,身受重伤,住不了牢房,因此给他收拾了干净整洁的屋子治伤。
萧云琅还没进屋,就听到里面的呛咳声,鼻尖嗅到了血腥味。
柳鹤轩站在屋中,转过身来,他这几日也没怎么合眼,同样心力交瘁,行礼道:“殿下。”
萧云琅:“念归醒了。”
柳鹤轩终于带起一点笑意:“那就好。”
但是转头看向张翰林时,又只余下复杂神色。
张翰林坐不起来,谁也不知道起身会不会把骨头扎得更深,为了不被咳出的血呛着,他只能偏着头,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嘴角滴着血,咳出了眼泪,浑身都散发着绝望的死气。
“殿、殿下,咳,咳咳咳!”
萧云琅面无表情:“你快死了,仍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这个人或许在江砚舟自刎时真的成功拦了一下,没让刀扎那么深,可如果不是他泄密,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张翰林血泪齐下:“臣、臣的家人……而且,咳,这么久了,证据一定都没了,说了也,无济于事,国贼要,历代屈辱,臣也,受不起啊,但求殿下赐臣一死,咳咳!”
他咳着,又哭起来,胸腔像破掉的风箱,谁都听得出里头声响不对,萧云琅冷戾的眼神毫无波澜:“你读圣贤书,到头来却便宜了外敌,虽不是富贵家,但也是清名门,你家代代清誉,难道要毁在你手里?”
张翰林胸口起伏更重了:“我、我……啊……”
萧云琅看着他,突然道:“子羽留下,其余人都出去。”
其他人依言而出,萧云琅抽手拔刀,凛冽的刀身对准了张翰林。
“接下来你说的话不会录入供词,不会让你画押,你接下来几天若是活着,只能日日夜夜受痛苦折磨,惨烈地咽气,你想要个痛快,孤可以成全你。”
张翰林呛咳着,充满希冀看着他。
“还有你的家人,”萧云琅道,“你死了,动他们反而是画蛇添足,你大可放心,孤甚至可以让人照看一二。”
“只要你说,你究竟把押运路线泄露给了谁。”
片刻后,萧云琅和柳鹤轩从屋内走出,他一甩刀刃,在地上洒出一道长长的血迹。
慕百草脖颈缩了缩,忍不住想回头看看屋内。
柳鹤轩拉住他,轻声道:“别看了。”
慕百草这才停住,跟着萧云琅柳鹤轩往外走,近卫们则入内,开始处理尸体。
萧云琅翻身上马,要去军营召集士兵,他道:“我最迟七天后回,劳烦你们多看顾念归,风阑还要两三天才能从甘泉关赶过来,你们白日陪陪他,不说话都没关系,在他面前晃悠一下也成。”
“别让他一个人。”
柳鹤轩:“我把事务带去他房间,还能念给他听。”
慕百草要天天给江砚舟把脉,自然也是要去的。
萧云琅把什么都安排好了,这才勒过缰绳,打马奔去。
马蹄扬尘,慕百草眯了下眼,揣着袖子搅了搅手指,半晌后才道:“那个翰林交代什么了吗?”
柳鹤轩:“嗯。”
慕百草:“哦。”
他也不多问:“你腰腹上的淤青记得擦药。”那是俘虏时被马匪踢出来的伤,幸好没有伤到内脏骨头。
“我去看看太子妃,先走了。”
柳鹤轩:“好。”
慕百草走后,很快,近卫们把张翰林的尸身盖着布抬了出来,柳鹤轩站着,目送他最后一程。
张翰林刚才勉勉强强,讲了他自己半生。
他在翰林院待了多年,一直没有晋升希望,着急起来,也想依附世家,但没什么门道。
这次晋王递来了橄榄枝,愿意想法子让他随行到边陲,终于能做点实绩,能在下一次官员考评中拿出点东西,升官有望。
而且晋王给个甜枣还打一棒子,让他想想自己家人的安危。
前者他挣扎一下,良心要是过不去,还能拒绝;但是后者,光凭他想从晋王手下护住家人,是痴心妄想。
所以他到底点了头。
他顺利进了押运队,也把路线告知了晋王。
他以为晋王最多是给太子使点绊子,万万没想到他能勾结西域马匪,通敌叛国。
晋王做得这样绝,张翰林也在押运队里,要是一起死了最省事,没死,那也无所谓,一来他顾及家人不敢说,二来,晋王确实已经把证据销干净了。
真说了,那还是张翰林无凭无据污蔑他。
柳鹤轩拢了拢手指。
方才殿下拔刀时那四溢的杀气,是冲着千里之外,京城的方向去的。
晋王。
萧云琅的衣摆在飞扬的风里猎猎作响,他疾驰中,像劈开尘嚣的利刃。
里通外国,引狼入室,大逆不道。
江砚舟这一趟遭的难,萧云琅要晋王拿命偿。
第48章 我错了
望月关下了一场雨。
边陲的雨都是急来急去,十分迅猛,看着大雨滂沱,在地面砸出沉沙泥浆时寸步难行,但只要雨一停,水很快就会渗下去,掩去所有痕迹。
江砚舟在屋子里听着外面雨声嘈杂,但没一会儿,又是烈日炎炎。
他流了一场血,又开始畏寒,边陲昼夜有温差,白日屋子里还得开窗通风,到了晚上,又必须点两个火盆,才能保证温度适宜。
醒来后的头两天因为脖子上的伤口,江砚舟都只能躺着,到了第三天的时候,才能起身靠着坐一坐。
军医先前就把正骨的木板削短固定在江砚舟脖颈上,慕百草虽然换了种伤药,但是也留下了木板。
江砚舟的脖颈除了伤口偶尔疼一下,剩下的感觉就只有僵硬和麻木。
屋内不是他一人,还有柳鹤轩。
皇帝给柳鹤轩等文官的令,是看看鸦戎是否真的主动挑衅,以及西域诸国如今到底什么反应。
鸦戎的事,柳鹤轩心知肚明,给皇帝的折子早就准备好了,回京前再补几笔,到时候递上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