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侯爷只想跑路[穿书](126)
他反复琢磨,若要寻根究底,还得从最贴近当年真相的人入手。
借着佥都御史的职权,还真让他悄悄寻来了当年在诏狱给闻道亦送饭的老狱卒。
那狱卒约莫五十多岁,背有些驼,见了洛千俞便缩着脖子,眼神躲闪,像是怕被什么沾上身。
“小的……小的当年就是个送饭的,啥也不知道啊。”老狱卒搓着手,声音发颤,“官爷就别为难小的了。”
小洛大人坐在椅上,指尖敲着椅沿,目光沉静却带着无形威压:“如何是为难?我是在救你。”
“这案子如今要复查,由本官负责,自然是任何一个角落都不会放过,你若知情不报,按律便是包庇罪,轻则流放,重则……”
少年没说完,只抬眼看了他一眼。
老狱卒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脸霎时白了:“我说!我说!”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靖安公刚入狱那几日,天天喊冤,任谁劝都没用,锦衣卫的那些人动了刑,鞭子、夹棍都上了,他昏过去好几次,醒了还是那句‘冤枉’。”
洛千俞心头一紧。
果然如之前所料,他虽没亲眼见过锦衣卫的刑讯,可作为土生土长的现代人,光是听着便已经浑身不适,隔着屏幕都替人家疼,那夹棍能生生夹碎人的指骨,烙铁烫在皮肉上滋滋作响,还有灌辣椒水、钉指甲的手段,而这些却都只是小菜。
他猜测,全松乘负责审讯,更出名的刑具恐怕也用上了,但这老狱卒不敢说。
寻常人挨不过一日便会屈招,闻道亦竟生生挺了五日,都未松口?
“直到第五日,”老狱卒的声音更低了,“有个穿蟒袍的人进了牢房,那人说话声有些特殊,比常人尖细……恐怕是宫里的公公,那料子,那绣工,绝非凡品,两人在里头谈了半个时辰,全程没听见争吵,就只闻靖安公偶尔咳嗽几声……这些是小的听着锦衣卫他们说的。”
“然后呢?”洛千俞追问。
“然后……第二日送饭时,靖安公就认了。”
老狱卒叹了口气,“签字画押时,手还抖得厉害,可没再喊一句冤。”
洛千俞怔住了。
不是酷刑屈招,而是被一个宦官说服了?
闻道亦世代忠良,宁愿挨过五日酷刑也不肯认罪,为何会因一个宦官的几句话就松口?
这太监究竟说了什么,能让一个铁骨铮铮的老臣,甘愿背负贪污的骂名,甚至连累全府二百六十余人流放?
蟒纹袍……宦官……洛千俞心中沉思,宦官穿蟒袍,需得皇帝特赐,放眼三年前的后宫,有这等权势的,唯有司礼监掌印太监——程昱。
那可是权倾朝野的宦官之首,连前任丞相见了都要忌惮三分,他为何要插手闻家的案子?
“那公公和靖安公说了什么,你当真一点没听见?”洛千俞仍不死心。
老狱卒苦着脸摇头:“牢门关得紧,小的在外头没敢停留,半句也不敢多听啊。”
洛千俞沉默片刻,换了个角度:“那公公走后,靖安公可有什么异常?比如……说过什么话,或是身上多了些什么痕迹?”
老狱卒皱着眉想了半晌,忽然“啊”了一声:“有!第二日送饭时,小的见靖安公肩上多了个烙印。”
“是铁打的印子,皮肉都焦黑了,还在渗血,看着就疼。”
“印了什么?”洛千俞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你还记得那图案吗?”
“这……”老狱卒挠着头,“说不清,怪得很,小的没读过书,只记得那形状……”
洛千俞当即摊开手掌:“你在我手上画出来。”
老狱卒犹豫了一下,蘸了点桌上的茶水,小心翼翼地在他掌心画了起来。指尖划过的触感微凉,洛千俞盯着掌心里的图案,呼吸猛地一滞。
那图案两端是尖锐的箭头,中间挖空,赫然是两个并排的“口”字,合在一起,正是一个“舟”字。
洛千俞攥紧了拳,掌心的水迹被攥得模糊。
……
舟?
又是这个舟!
当初东郎桥夜市,马匹受惊时暗中射来的弩箭,箭簇上就刻着这个“舟”的标志。
甚至在他与闻钰真正意义上初遇前,自己去抢被小贼抢走的千年雪莲,那小贼捂眼时,手腕上也有刺青,如今想来,便是这个符号。
就连上次进士宴的刺客金粉迷去自己双眼时,最后不经意最后一眼瞥见的,也是这个舟字!
少年沉吟片刻,未露声色,面上却一点点冷了下去,启唇道:“三年过去,一个烙印图案,你竟记得如此清楚?更是可疑。”
王狱卒吓得一抖,嘴唇嗫嚅着没说话。
“难不成你与当年旧案也有牵连?”小侯爷垂眸看着他,抿唇道:“还是故意扯谎,想误导本官查案?看来你也想下一趟诏狱!”
“小人不敢!”王狱卒连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小人怎敢欺瞒大人!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先前见过,所以有印象。”
洛千俞:“见过?你认识这符号,在哪儿见的?”
“寒山寺。”王狱卒道:“前年小人去寒山寺上香,给方丈递香油钱时,瞧见他手腕上有个一模一样的,像是烫出来的印记,当时就觉得古怪,没敢多问……”
寒山寺?
洛千俞眼中浮上诧异。
那不是他当初救下闻钰,自己反倒被掳走,被迫流水席一晚的地方吗?
“哪个方丈?”他追问。
“姓圆,法号圆空。”王狱卒连忙答。
小侯爷没再多言,转身便走。
再次来到寒山寺,推开虚掩的寺门,院里的香炉积着残灰,几株老松在风里摇着枯枝,竟比他上次来时更显萧索。
“施主有礼。”一个小沙弥端着水桶从偏殿出来,见了他连忙合十行礼。
“圆空方丈在吗?”洛千俞开门见山。
小沙弥愣了愣,眼里浮出几分怯意:“师父……师父已经不在寺里了。”
“不在?”洛千俞问,“何时走的?去了哪里?”
“约莫一年前走的。”小沙弥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那天来了个锦衣卫千户,带着好些人,把师父狠狠打了一顿,也不说缘由,后来师父连夜离了寒山寺,再也不敢回来。”
锦衣卫千户?
小侯爷诧异,是他家的那位千户大人?
因为那晚自己被绑走,而这方丈与人串通,害自己遭了罪。
洛十府……是为了给他出气的?
连他自己都忘了。
小侯爷问:“可知他去了何处?”
“海津镇,定慧寺。”
……
竟是海津镇。
如此看来,这一趟去海津镇,不仅要查盐商的赃款,还得会会这位被迫迁徙的圆空方丈。
待奉命出发时,他想了想,还是带上了闻钰。
当然,还有几名侍卫小厮,也包括春生。
这些日子,他借着初入职场公务繁多,和贴身侍卫一共也没说上三句话,确实是有些明显,分明是在躲人。
不是他拔吊无情……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如今又要如何面对闻钰。
明明在这之前自己已经打定主意,甚至也问了身边通情达理之人,他得负责,要对闻钰好,要多纵容他。
可一面对真人,付诸实践,小侯爷反而无措,下意识选择逃避。
如今避无可避,此次去海津镇,也算是自己强迫自己与闻钰坦诚布公地独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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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
马车刚驶进海津镇地界,就被扑面而来的喧嚣迎个满怀。
秋阳正好,镇口长路被晒得发亮,两侧商铺繁密,洛千俞掀开车帘,看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穿梭其间,穿短打的渔民扛着渔网往码头赶,连空气里都浸着一股子鲜活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