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太师(14)
郑观容面上的笑意冷淡下去。
琵琶声重又铮铮,跳动着的烛火照不亮郑观容的脸。
叶怀到时,江月楼戏台上已换了人,十来个人或站或坐正演奏丝竹管弦,叶怀站在台下,只感到馥郁的甜香暖烘烘地往他身上扑,不一会儿就将人熏得面颊红热。
此时天晚了,江月楼里点满了灯烛,灯影幢幢,红纱重重,朦胧迷离之间,叶怀不由得停住脚步,凝神听着乐曲。
楼上忽然有动静传来,叶怀抬头望去,郑观容站在栏杆边,一只手捏着酒杯,正望着他笑。
“傻站着做什么,还不上来?”
叶怀提衣上楼,楼下的乐曲忽然换了,换成激昂的秦王破阵曲,鼓声急促,催人心弦,几名舞者身段舒展,大开大合,交错而过,让人眼花缭乱。
叶怀踩着鼓点推开门,撩开珠帘和烟红色的帷幔,房间里只郑观容一人。楼下那样热闹,他一个人坐在椅子里,安静地近乎冷清。
“郦之来了,”郑观容道:“坐下陪我听一会儿吧。”
叶怀在他身边落座,看桌上有未收起来的茶盏,便问:“老师方才有客人?”
“是尚书左仆射张师道,这位老大人从前还指点过我的学问呢,”郑观容道:“年纪是不小了,说话倒还强硬,寸步不让。”
“他把他的弟子钟韫也带了来,”郑观容抬手叫人换茶,“早知道我便将你也叫来了,真是的,一老一小就可着我一个人欺负。”
叶怀看了郑观容一眼,觑着他的神色,没有贸然开口。
郑观容问:“你来找我,什么事?”
叶怀顿了顿,“听说朝堂上,钟韫弹劾刑部董侍郎,我本想来问问,怎么回事。”
“是有这么个事,我还没来得及料理呢。”郑观容闲闲地望向叶怀,“你处理不来么,我以为你托了别人,便不会再来请我了呢。”
叶怀仿佛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明白过来,他当即跪下,“老师。”
郑观容不让他跪,“慌什么,坐下来,慢慢说。”
叶怀站起来,动作很缓慢,站起来比跪下去让他更有压力。郑观容给叶怀倒了杯茶,叶怀把茶杯拿在手里,一杯茶都喝下去,才平稳了声音。
“原来不过是糖铺小事,不想拿到老师面前,让老师费心。后来牵扯到了董侍郎,我觉得是个机会,所以才,”叶怀认错认得利索,“是我自己自作主张。”
“事情做得很谨慎,任谁也想不到你在其中,”郑观容夸了一句,问:“你和钟韫是同年,关系好吗?”
叶怀极力撇清自己与钟韫的关系,“我与钟韫志不同道不合,自来没什么交情,说是相看两厌也不为过,钟韫肯出面弹劾董侍郎,是我设局利用他。”
郑观容点点头,“你觉得钟韫这人如何?”
叶怀拿不准郑观容的意思,不知道此时该对钟韫该有什么感情色彩,惋惜,赏识,还是厌恶,他索性道:“我看钟韫只是好名声,不然不会中我的计,他们那群人都好名声,其实无补于世,有哗众取宠之嫌。”
郑观容笑了一下,“你要这样说,索性把钟韫赶出京城吧。”
叶怀微愣,道:“那也不错,钟韫本就不适合京城,他......”
叶怀舔了舔嘴唇,紧张起来,那副样子,简直让郑观容觉得自己是什么棒打鸳鸯的恶人。
他极轻地啧了一声,叶怀停住,不说话,一双眼睛有些不安地望着他。
叶怀其实把慌乱掩饰得很好,哪怕事情超出他的意料,他都能飞快地斟酌形势,只有微微干裂而无血色的嘴唇透露着他的不安。
郑观容几乎有些心软了,“罢了,总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记得以后不要再做这样舍近求远的事情了。须知郦之的任何事情,在我这里都很重要。”
叶怀低下头,松口气,“老师教训的是。”
郑观容站起来,“明日中书省便会下旨彻查董侍郎案,董侍郎若识趣些,就该上书致仕了。没了掣肘,我盼望着看你大展拳脚。”
他纵容地抚一抚叶怀的侧脸,指腹下的面颊柔软却冰凉。
叶怀送郑观容出来,郑观容摆一摆手,“我走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叶怀站定,只在门口目送郑观容下楼。等郑观容走出江月楼,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冷汗沁着衣服,背心已经凉透。
他转身,隔壁厢房传来推门的声音,叶怀一抬眼,见钟韫从房间里走出来,眼中有被羞辱的愤怒与痛恨。
叶怀整个人僵立在原地,他忽然明白了郑观容眼里的意味深长。
钟韫站在那里,等着叶怀说些什么,不过叶怀觉得没什么可说,只是一言不发。钟韫讥讽一笑,转身离去。
叶怀走出江月楼,往家的方向走,天已经黑透了,夜风吹得人身上很凉。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件事,郑观容眼里,叶怀与钟韫一定是有什么了,不然他不会将钟韫留下来。那叶怀这一通表白在郑观容眼里算清白了吗?叶怀不知道,他心里很憋闷。
他接着又想起钟韫,叶怀不打算做君子,可是做小人也不是什么面上有光的事,现在在钟韫看来,他一定是最下乘,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弄成现在这个两边不讨好的局面。叶怀敲开家门,聂香还在等他,他让聂香快回去睡,自己回了东厢房,点了灯坐在书案后面。
书案上有叶怀没写完的文章,那是预备献给郑观容的。他重看了一遍,把文章折起来放在一边,眼不见心不烦。
他应该从头到尾都依靠郑观容吗?郑观容哪是那样有求必应的人。他不应该利用钟韫吗?至少他在钟韫面前说的那些话是发自肺腑。
叶怀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他说服了自己,慢慢吐出心中的郁气。
怪只怪郑观容,可恨的郑观容,专制的郑观容,他那样高高在上的人,什么都是轻而易举的,连深情做起来都比叶怀简单,比叶怀真切。
第13章
一大早,郑府门口便排着队等着拜见郑观容的人,有些是他的门生,故旧,有些则素不相识,为求赏识前来拜谒。一些是共事的大臣,商量政事堂中未了的事情,也有郑家本家来人相请,经常还会有宫中郑太妃与皇帝宣郑观容入宫的旨意。
一些人郑观容会见,一些人则不见,书房里议事的人来来往往,等郑观容从书案后起身,一上午便这么过去了。
他回到院里,换了身衣服,天气不错,千万束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来,闪着金光,院外的海棠只剩下枝干,松树倒还长青。
郑观容忽然问:“今日休沐,叶怀没来吗?”
放春奉茶的手微微颤了颤,道:“叶郎君说身体不适,怕过了病气,今日就不来了。”
郑观容眉眼间露出一点笑意,“脾气是不小。”
他放下茶,道:“他既不来,我便去看看他吧。”
叶怀难得闲暇在家,吃过早饭,叶母叫他把正房收拾出来。正房不住人,天刚变冷那会儿,叶怀着人重新粉了墙壁,糊了窗户,如今里头干干净净的,等着重新布置。
正房三大间,宽敞明亮,当中一间是正厅,墙壁上挂着劝人向学的画,两边对联还是叶怀父亲从前写的。靠墙壁置着条案,案上摆着清供,底下一张桌两张椅,两边又各有几把椅子。
左右都是隔扇门,推门进去是一大间宽敞的屋子,靠墙放了一座落地素屏,两边有高柜,柜上放了几个螺钿盒子。屏风前横着一张胡床,胡床边有几个月牙凳,地上放一个很大的黄铜炭盆,把整间屋子熏的暖烘烘的。
叶母坐在胡床上,小丫鬟坐在月牙凳上给她揉着胳膊。聂香坐在炭盆边,用一个小锅炒了好些板栗,核桃和豆子。桌上放着一盆洗好择净的红艳艳的山楂,小丫鬟眼睛一直往这边瞅,等着聂香给她们做糖渍山楂。
山楂果子煮软了,裹着黏稠的糖浆,软糯香甜,只是闻到味儿就让人流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