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太师(75)
聂香道:“我倒听到些消息,承恩侯府囤积了许多桑麻布,就预备着入冬之后高价卖呢。”
柳寒山愤愤道:“从高门身上赚钱还不够,还要去赚平民百姓的钱,这不是敲骨吸髓吗,太过分了。”
叶怀记下这件事,又同柳寒山和聂香聊了些别的,问柳寒山什么时候得空与他去市舶司转转,市舶司按叶怀的吩咐留了许多新奇的种苗,不知道有没有柳寒山看得上的。
几个人吃吃聊聊各自散场,聂香吃了几杯酒,一坐上马车就摇摇晃晃着想睡觉。叶怀趁她不察觉,绕了路,跑去买了几串新鲜的葡萄。
回到家,下了马车聂香就醒了,叶怀看她困得厉害,叫小丫鬟扶着她去洗漱,“快睡吧,不要起来了,母亲那边我去陪着。”
聂香点点头,回到自己屋里。
叶怀去见了叶母,同她说了会话,等她睡着了才退出来,走过月亮门往东院去。
绕过一丛野菊花,叶怀瞧见房间像个大灯笼,烛火亮堂堂地铺在窗户纸上。他走进去,一抬眼看见正面墙壁上,两首艳情诗换成了两首闺怨诗。
“我还当你今晚不回来了呢。”郑观容拉着顾影自怜的调子,兢兢业业的扮演着金屋藏娇。
叶怀心里默默无语,觉得郑观容不是因为做官才学会的唱念做打,而是他太擅长做戏,所以才能成高官。
叶怀不想搭理他,径自掀开珠帘走进去,郑观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琉璃盏,琉璃盏里盛着剥好的晶莹的石榴,石榴颗颗分明,堆在一块,一堆小宝石一样。
郑观容起身走到他面前,这次语调正常了,微微低沉的嗓音,“可算回来了。”
“你不是不吃石榴吗?”叶怀问。
“你不是说石榴甜吗?”郑观容回答。
叶怀不自在地转了转脸,目光落在郑观容肩上的绣纹。
“我给你带了葡萄。”叶怀说。
郑观容挑眉,偏一偏头,含笑望他。
叶怀把葡萄塞给他,自去屏风后换衣服。
他脱了外袍,里头是件柔软的绸衫,腰带也解下了,只系了几根衣带。
他走到席子上,盘坐在桌边吃石榴,石榴很甜,汁水丰沛,石榴籽又小又软,格外懂事。
郑观容用琉璃盏盛着洗好的葡萄,推到叶怀面前。
叶怀道:“都是你剥的,你要我选什么?”
郑观容挑眉,算叶怀回答过关,他撑着头望叶怀,叶怀同他说些闲话,偶尔把石榴籽吐出来,嘴唇染了石榴汁,有些水红色,呼吸好像都带着酸甜。
郑观容忍不住把他拽过来,探身同他亲吻,隔着一张长案,叶怀被迫仰着脖子,姿势很费劲。
等叶怀忍不住推他的时候,郑观容终于不满足这样的亲吻,他把叶怀抱上长案,动作不小心撞翻了琉璃盏,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哎!”叶怀要去看。
郑观容不让,扳着他的脸,“没摔碎。”
眼看脆弱的系带在郑观容手里散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叶怀吓了一跳,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郑观容看他这个样子,又是笑又是去亲他。叶怀把郑观容推下去,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
郑观容给他拿一件外袍,“这么晚了谁找你。”
叶怀叫他不要说话,自己走出来开门。
门打开,门前是神情复杂的聂香,叶怀一顿,回手带上门,“怎么了?”
“我想起做素绢生意时打过交道的人,有些就是承恩侯府的掌柜,想着跟你说一声。”
叶怀点点头,拢了拢衣衫。
聂香没有动,沉默半晌,开口问:“里面有人,对不对?”
叶怀顿了顿,倒也没再瞒她,“是。”
聂香还想再问,却又闭上嘴巴。
对于叶怀金屋藏娇这件事,聂香是赞同的,她希望她的哥哥能有个喜欢的人,陪伴的人。但当她意识到里面的人有可能是郑观容时,心里就说不上来是怎样的凌乱。
叶怀看着聂香,他想,从前跟郑观容的事就没有瞒过聂香,索性这次也告诉她,一些自己顾虑不到的,她还可以帮自己遮掩遮掩。
“里头的人是......”
聂香摆摆手,不是很想听。
叶怀问:“怎么了?”
“你们不是死敌吗?”聂香其实想问,你们不是已经一拍两散了吗。
叶怀沉默下来,他与郑观容总不能用轻描淡写的一个词几句话来概括,叶怀有时候恨他恨到无能为力,有时候又觉因他而宛若新生。
“从前的事情各有对错,不再提了。”叶怀看向聂香,“我要走的路一个人太艰难,我想我无论如何与他分不开的。”
第63章
隔着一扇门,郑观容站在室内,看着窗上投下的叶怀的影子。烛火摇摇曳曳,看久了总觉得他的身影变得模糊,总像下一秒就要散去似的。
郑观容忍不住伸出手去描摹,指尖刚碰到轻薄的窗纸,门就被推开了,叶怀走回来,略一抬眼,眼睛里流动着光。
“怎么?”叶怀问。
郑观容摇摇头,只是看着他,神色很柔和。
“方才的人是聂香,”叶怀道:“她不会出卖你的。”
郑观容点点头,叶怀清咳一声,整理好衣服绕着郑观容往里面走,“她给我送来一些东西,正好我有件事情同你说。”
郑观容的目光始终追着叶怀,叶怀回看他一眼,“是正事。”
郑观容笑了笑,缓步走上前,把席子上打翻的琉璃盏拾起来。
叶怀走到书案后,铺开纸笔,一面写奏折,一面把承恩侯府囤积布料之事告诉郑观容。
郑观容问:“你打算怎么做?”
“下令规定麻布冬衣的最高价格,处罚囤积哄抬布价的商人,此时与承恩侯有关,我还要请陛下申饬承恩侯。”
郑观容道:“皇帝要除承恩侯,只一条哄抬物价的罪名并不够,你此时上书,他不会理的。”
“他对承恩侯有什么打算我不在意,要紧的是把布拿出来。”
以叶怀如今的地位和威望,他如果态度强硬起来,确实可以逼迫皇帝申饬承恩侯。
郑观容站在不远不近地地方端详着叶怀,叶怀身上确有一种雷厉风行的气质,一旦他对某个人失望,原有的尊敬憧憬立刻收了回来。他现在看皇帝,只把皇帝看做处理政务必经的一个章程——还是不大合理的那种。
“如此一来,皇帝又要忌惮你了。”郑观容走到他身后,手掌落在他肩上,“我同你说过的,无论如何保全自己为要。”
叶怀心中有些烦闷,虚与委蛇之事他做过不少,但人一步步往上爬不就是为了少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吗?
郑观容扶着他的肩膀,温声道:“须知任何时候都有蛰伏和忍耐的过程。”
“我知道。”叶怀把这些情绪都收敛了,“当务之急是怎么把布拿出来。”
郑观容想了想,“弹劾还是要弹劾,但不能你去弹劾,你的分量太重。找几个御史,引起朝臣和百姓对承恩侯府的怨怼就好了。朝臣越生气,皇帝越满意。到时你再从旁劝说皇帝要做好名声,请他从内库里拿布料救济百姓。”
叶怀道:“承恩侯囤积的布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陛下怎么会愿意替他补这个窟窿。”
“陛下当然不愿意,这个时候最好有个人告诉他,让他去找承恩侯要。承恩侯此时正处劣势,需要皇帝的庇护。皇帝什么都不必出就得了好名声,承恩侯就是不想给也一定要给了。”
叶怀从头到尾理了一下,立刻想好了什么环节需要什么样的人。
“倒是个隔岸观火的好法子。”叶怀道。
郑观容在他身边坐下,“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强出头,不要让皇帝记恨你。”
“我不怕他记恨。”叶怀重新拿出几张纸,写了几封信。
郑观容坐在他身边,既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只是长久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