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学长(119)
此地为神国,此地即为生死簿。
生死簿已炼成,只差神明的魂魄引燃。
它伏在地上恸哭,没有人能感同身受它的痛苦。
直到很久以后,它抬起幽幽的巨瞳,千百双眼睛闪烁。
……还有一件。
那人还有一样东西,尚未成为生死簿的一部分。
。
这一切究竟具有何种意义?
为了什么而活着,又是为了什么而赴死。假如意志的诞生具有某种使命,那么我的存在应当是为了什么?
……我当然知道。
我一直知道。
当虞江临受缚于高台之上,脚下是他所治理的国度与子民,举目望去为苍生江山,抬头是密密麻麻的众仙,他感到一阵恍惚。
他的大脑里清楚刻印着作为皇子乃至帝王的一生,短短二十余年凡人之命,却已比过去与将来大多数人活得更为传奇。
他却觉得灵魂并不属于这具躯壳,眼前一切的悲喜俱与他无关。莫名到来的狐仙说着莫名的话,字字透露凡人可望不可及之天机,可他了无兴致,生不起丝毫的关心。
这对傲慢而冷漠的金瞳,从未将视线真正落到此世。
可当天边奔来那道巨大的黑影,虞江临的目光缓缓静止了,像是一片漂泊于风中的落叶,终于停在了海面。
他看见了一个……并不好看的东西。
那该是什么?该如何形容呢?他应当对那样事物抱有怎样的情感?一时之间,他心头涌上许多的思绪,可他很是冷静,大概冷静过了头。
同那巨大之物目光相触的刹那,沉在海底的诸多记忆,那太过漫长的岁月,层层叠叠相互缠绕的命运,泡沫般地浮出水面,将他包裹。
虞江临记起了一切。
除了虞江临以外,没有人能让虞江临从诅咒的轮回中解脱,因为本就是虞江临杀死了虞江临。
他是受难的祭品,亦是冷漠主持行刑的最高执行官。
这场无意义的刑罚本该永无尽头,溺水之人将永久沉落,抛去思考,抛去自我问答,只剩下窒息。
……但有人跟了过来。
祭品者的猫爬到了本该孤独赴死的死刑犯身上,同那可怜的犯人一起承受烈火的灼烧,直到那冷冷注视一切的执行官目光也发生了变化。
漆黑的猫,烈火灼烧的猫,不再拥有白色皮毛的猫。当祭品者同死刑犯同执行官一起长久地凝望那只猫,数不尽延迟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得到回响。
虞江临闭上了眼。
他记起了一切。
他想起了他的诞生,他的诞生便是为了死去。
可如若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做到真正死亡,尚且存活的他又该何去何从?
姬青在他身侧笑了笑,仿佛知道这条幼龙的想法:“哎哎!人们总觉得神明会为了亿万万的众生而甘愿赴死,这是否太过恋慕他们的神明了呢?哪怕粉身碎骨,每一块血肉都被分解,灵魂也不甘心就此消亡,这才是你们,高高在上的你们,对么?”
他显然也看出来了虞江临的清醒。
虞江临拨开眼帘,看向半浮于空的狐狸,像是瞥着一粒灰烬。那是一只更早于他诞生的狐狸,一只幸运的狐狸,一只……曾得了某位神明庇佑,哪怕是他也暂时无法杀死的狐狸。
姬青看懂了虞江临目光中的杀意,他明白接下来这具分身也将被销毁。他一点儿也不害怕,甚至微笑着挥了挥手道别,就像过去数千年间无数次被虞江临摧毁时一样。
“好嘛好嘛,接下来的故事就该由小虞自己来讲了。无慈悲的神明不会因为怜悯区区众生而死亡,但神之爱——”
聒噪的狐狸转眼化成了一片黑烟,随后黑烟也在青天下消散了。
虞江临又闭了闭眼,他似乎需要在这短暂的两次呼吸间做足心理准备。等他终于再度抬眼,那道遮天蔽日的黑影已压在了头顶。
同此刻的威压相比,所谓天狗食日也只像是村口的小打小闹。黑夜君临,没有月亮亦没有星光。那到来之物已然同漆黑的天融为一体,令人分不清它庞大身躯的边界。
窸窸窣窣,是它爬行的触足;密密麻麻,是它监控的复眼。它像是臃肿的蜘蛛倒挂于高天,触须便为蛛网,黑暗中轻轻摇曳,那是捕食者的口器。
地上之人跪伏拜倒,呢喃着神迹;众仙溃逃,恐惧被那发疯的家伙吞吃入腹。但又犹豫地驻足于远方,似乎觉得有虞江临在场,那该死的九尾总不至于那么疯……
无数道视线观察着昔日的主人与猫。
它们等待着虞江临的举动。
虞江临,被所有人紧张期待着的虞江临,好像自诞生以来便总在被期待着的虞江临,不知何时已松开了手上的束缚,他脚下的刑火也灭尽了。他站在本该处死他的高台之上,长发随风飞舞,翻滚的一袭白色单袍令他看起来像个即将坠亡的幽灵。
同那巨大的黑幕相比,他只有那么一丁点大小,似乎黑天压下来他就会被折断。他原本高大的巨龙之身已然销毁,他如今只是个什么也做不到的残魂。他好像已经没有了压制任何人的力量。
可不知为何,这道纤细的影子却仍令众仙感到敬畏,就像很久以前一样。
虞江临此刻会说些什么?虞江临会对那怪物表露出怎样的态度?那东西时至今日是否还存有理智?众仙心中各有猜疑。
也有仙幸灾乐祸,觉得那该死的东西终于要受到惩罚了。这么想的仙似乎仍旧觉得,虞江临还是从前那个无所不能的虞江临。
虞江临开口了。
“‘下一次,便不必再跟着我了。’”只有一丁点大的小小主人,对着他如今巨大无比、看不出半点猫样的猫说。
“——啊,结果每一次都没能让小缘听见呢,如今终于说出来了……”虞江临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他轻轻笑了,笑得释然,又解脱。好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孤独的旅人,回头猛然看去,发现原来那只本应留在家里的小猫,竟在一切开始时便悄悄撬了门跑出来,默默跟了自己一路。
肮脏,凶狠,沾了到处的泥污,一点猫样也没有,这是只属于他的猫。
随后虞江临便闭上眼,声音放低:“不过,也没有下一次了。”
他扬起了一只手,虚虚向上好似触碰到了天边的那座“乌云”。“乌云”缓缓颤动,似乎是怪物的回应。
下一刻,在所有人都未预料的时刻,便是虞江临蓦地攥紧他自己的拳头,仿佛捏碎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虞江临的魂魄碎了。
金光四溢,代替了太阳。黎明已至。
神明轮回几度都无法磨损的灵魂,在那只细细的手中彻底破碎。这副由神力捏造而出的人类之躯,转瞬在金色光芒中消散。以祭神台为原点,喷涌而出的光流向四面八方飞跃,其中最磅礴的流向,竟汇入那遮天蔽日不详的怪物。
温暖的金光洗涤着怪物的身躯,漆黑狰狞的花纹渐渐变得剔透。怪物在哀嚎,除了虞江临,没人听得懂这怪物的哭泣。
可虞江临已经死了。
众仙惊愕,而后欢呼。
——虞江临终于死了!
多少年的恳求与谋划,它们终于等来了神明心甘情愿的自刎。
即便与计划不太一样,但没有人去多思考些什么。虞江临究竟是为什么会突然自尽,这同它们毫无关系。
它们只在乎眼前那取之不尽的神力。它们知道当虞江临魂魄自毁,神明的力量便会自发奔向那冰冷的浮海,同那已然无生机但同源的龙骨相聚。
以神明魂魄为燃料,生死簿将从此开启,此世生死轮回归位。
——但那一切与众仙无关。
海的枯竭与已上岸的仙无关。它们只要独吞鲸的陨落,飞往更辽阔的新的海域。
什么因果什么旧恨,通通顾不得了,红了眼的仙们疯狂朝那祭神台飞去,它们张开巨口要吞吃一切事物,唯恐慢了一步没能坐上分食神明的位席。
天上的怪物在哭泣。
——谁管它哭不哭!虞江临已经死了!一块尸骨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