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学长(127)
——原来他是一只白色皮毛的鼠。
它想起来了,它原是一只鼠。一只因为拥有雪白皮毛,而被白衣人看中的鼠。它吱吱叫了两声,像每只鼠那样叫。它叫得很凄厉。
“哦哦?你想说不是你被赶出来,是你受不了了,不愿意继续再呆下去了?”白衣人仿佛很体谅地点点头,横跨半张脸的笑意越发大起来。
鼠被丢到了地上。
“哎!我怎得如此可怜!”白衣人长长叹了口气,“你看看那只九尾的猫,他管理下的那群东西,可是足足能在那里头熬上一百年呢!怎么我派去的小老鼠,区区一个月就受不住,连忙要跑出来了呢?这不是打我的脸吗?你说我可不可怜?”
他用足尖拨弄小鼠的身子,动作轻柔极了,仿佛是主宠间亲昵的游戏,这反而愈发让鼠心生寒意。
“我么,当初给你披上猫的皮毛,把你放到小虞那里,是指望你能让小虞产生些有趣的反应。结果你呀你,如此无趣,小虞完全没有看上你嘛。这是你的第一罪。
“现在我让你继续呆在那窝猫里,是想让你替我看着它们。毕竟我派出的人偶,可被那疯子毁了一茬又一茬。而你,曾被小虞接纳庇护的你,或许也能因此被那群猫继续留着呢……哦,那姓戚的倒真是爱惨了那姓虞的,连带着对你这种东西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呵……”白衣人忽地冷笑。
你这种东西……是什么东西?鼠迟钝地想。
白衣人又换上一抹灿烂的笑:“啊呀,结果你看看你,又自个儿跑了出来。你说说看,这是不是你的第二罪呢?为了制作你,我花费了这——么多心思。到头来嘛,还不如一早就吃了呢。也巧,我饿了,你也该履行你原本的职责了。”
白衣人露出一口白牙。
鼠以为自己要被活吞,那是自然的进食。白衣人此刻却开始反过来把食物往它嘴里塞。是的,那是……食物。一些已经死了的,和一些活生生的,各种各样的食物被塞入它的嘴里,灌入它的体内。
它像颗气球般地膨胀起来,它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鼠”的姿态,到后来白衣人甚至不再只把东西往它嘴里塞。它“身上”被拆开各种口子,它眼睁睁看着各种各样畸形而狰狞的东西,钻入它的体内,它被迫消化着它们。
它,一只鼠,在白衣人的催化下,几乎眨眼间便成了仙。
这本该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事。它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它听到它身体里的食物也同它一起在哭。好痛,进食原来是这样疼痛的一件事。
白衣人没有就此停下。那人继续着他的喂食,食物的质量倒是更上一层。一只又一只活生生的仙,被白衣人从手里凭空抓来,塞入了鼠仙的肚子里。
畸形可怖的仙人,模样狰狞的肉山,一座肉山吞吃着另一座肉山。鼠仙的外形愈发扭曲起来。它进食得愈多,体内积攒的力量愈多,它便愈发形似厉鬼,离人愈远。
周围的环境早已被黑雾笼罩,这里俨然成了座死寂的墓地,除了仙的进食,无人打扰。它想,原来它早已离开了浮海。它自高楼上一跃而下的那刻,那只白猫大概就把它扔了出来。白猫说可以放它走,白猫没有食言。
它又想起了那群堪称精神异常的猫们。
它想它是羡慕它们的。
它在羡慕什么呢?它不知道。
它痛苦地回忆着,原来失去了浮海的庇佑,竟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它以为那人从来没有给过它什么。它这时候才意识到,那人没有杀了它,亦没有赶它走,默许了它的存在,便是对它而言最大的馈赠。
它曾短暂体会过幸福的时光。哪怕那是虚假的。
它在无止尽的痛苦与无止尽的进食中,想起了那一日。那人问它,是否需要给予解脱。
它当时是如何回答的?啊。它太想活着了,它拒绝了那人的馈赠。它这时候竟有些愤恨,它知道这是它没道理的责怪,可它在痛苦中禁不住地想……
要是那人直接给予它死亡该有多好。为什么要寻求它的同意呢……
不知有无尽头的进食中,它几乎失去了理性。力量在它的身躯内翻滚,却不属于它。它荒谬地以为自己肚子中正孕育着新的怪物。那怪物要撕开它的肚子,爬出来。
一只干净的手,捅入了它的身体。
一只金色的球,被剖了出来。
白衣白发圣洁无比的男人,将金色的糖球抿入口中,对怪物笑道:“孽缘归你,仙缘归我。”
吞吃了太多仙,而身负罪孽的堕仙,也嗬嗬笑了。原来那周身环绕遮天蔽日的黑雾,是它一针一线编织而成的罪。
它是白衣人亲手制成的偶,是早已身死的活傀儡,是……替他进食的尸身。白衣者已衣诀翻飞离去。它则孽障缠身,将终日痛苦徘徊于世。
恍惚中,它想起了一双淡而清的金眸。
【虞江临……虞江临……】
堕仙呢喃着一个早已死去的名字,尸山朝着某个方向爬去。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些已然堕落理智全无的它的同类们,只剩下原始的本能,渴盼着黑龙的降临。
【解脱……求您……解脱……】
。
戚缘抓挠着他自己的脸,他抠下来一道又一道血印,他抠下来一块又一块活的血肉掉在地上跳动。
他的眼球突突弹动着,好似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他大喘着气,似乎才做了一个骇人的噩梦。他红着眼睛瞪着房间里的一切人……哦,这会儿已经没有“房间”了。
怪物庞大的肉身,已经胀裂了原本的楼栋。一整栋楼的学生会成员们掉落下来,摔在它的“手”上,“腿”上。
几只猫恼火地挥舞着手臂大喊:“喂,戚缘,你又在发什么疯?!”
这些猫倒是一点也不怕它。
它痛苦地闭上眼,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
“滚……滚……你们都给我滚……他不喜欢这样……他不喜欢……”
是的,虞江临不喜欢这样。
这些东西是虞江临养着的。现在虞江临有事外出了,它作为虞江临最喜欢的猫,要好好照看它们才是。
过去了一百年……才一百年而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你们都是一帮没用的废物!”怪物狂暴起来。
这只黑漆漆的巨型章鱼猫,用它乱七八糟的触须,把散落一地的小猫都捡起来,恶狠狠地将之聚拢到一处。一群毛茸茸颜色不一的猫,被邪恶章鱼须圈禁在一块。
它用它那能吞下一座山丘的嘴高声骂道:“我压根就不需要你们!你们只会拖累我!滚!都给我滚!”
“大哥!你现在和我们说这个?”某只橘猫差点要爆粗口了。
“你想我们来我们就来,要我们走我们便要走?戚缘,我们可不会像那位大人一样惯着你!”
“这家伙今天是受什么刺激了?谁来往这小子脑门上敲一敲,让他清醒清醒?”说是这么说,可戚缘现在的脑门究竟长在哪里呢?还真没人看得出来。
“他怕是忘了他从前屁颠屁颠跟在我们身后的样子了!”
总之怪物长得很可怕,但没有人怕怪物。甚至就连那些比猫更脆弱的、普普通通的新生们,也无一伤亡,都躲在怪物的触足下,怯生生看热闹。
最后还是不知哪只猫聪明地劝道:“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你看你,把那位大人的校园都弄乱了。这可是那位大人的——”
话还没说完,怪物便噗地缩水了。与之一同消散的,还有那血肉的场景。校园又变回了从前干净整洁的校园,被撑开的墙壁恢复如初,看不出丝毫问题,仿佛一切都是梦。
除了失去支撑骤然从半空中掉下来,摔了个屁股蹲儿骂骂咧咧喊痛的学生会成员们。
他们又回到了各自原先的办公室,甚至被体贴地送到了自己的“工位”上。几位部长们挤在主席办公室内,唯一的主席大人颓然坐在办公椅上,低着头,神色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