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学长(15)
他旁边没什么人来坐,大家似乎都刻意避让了周围的位置。虽说车上都是同班同学,可也才开学没几日,彼此间不算相熟。
虞江临与他们不熟悉,他们却是对虞江临这张脸熟悉极了。
没有谁有十足的底气坐到这位同学身旁,真要是有个勇猛的英雄站了出来,也当即会被周围一圈打量的视线敌视。开学短短几日,虞江临的脸便连同这个名字,悄悄在新生间热切讨论起来。
那确实是极为精致的脸孔,可如果只有一张脸,绝不会引得这么多热切的目光。
一定还有某些别的,那是只存在于虞江临身上的东西,兴许是气质,兴许是神态,甚至可能是那又温又冷的标志性的笑……某种神秘不可捉摸的东西,令名叫虞江临的存在,与众人鲜明地区分开来。
在虞江临所不知道的背后,他成为了人们关心的焦点,交谈的中心,如同过往任何时候一样。
似乎从来如此,世上认识虞江临的能人异士很多,越是厉害的家伙越是不可能没听过他的名字——却也仅单方面认识。
虞江临自己本不多的熟人里,则好些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故人寥寥无几。
好在虞江临如今并不觉遗憾。
——毕竟,他全忘了。
刚坐下没多久,便见校车慢悠悠扭上小坡,黑蒙蒙的夜色中,大巴晃荡得跟助眠摇篮似的,虞江临索性闭起眼睛养神。
头顶上的车灯照下来,将这张脸勾勒得愈加明媚。
见“男神”睡觉了,学生们偷偷打量的目光便愈发肆无忌惮,不少人甚至悄悄拍了照。
有人拍照前还正暗暗吐血:开学典礼上,学校那仿佛打了马赛克的大屏画质,竟能将这等颜值拍成简笔小人。
等自己咔擦一通猛拍,却发现每张照片都糊得难以辨认,还不如简笔画……
以上种种,虞江临自然是一概不知,
车身晃荡间,他渐渐呼吸匀速,不知不觉陷入小憩。
。
虞江临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梦中,一只白毛小猫咪端端正正坐在古香古色的长矮桌前。桌上是成堆成摞的线装书与竹简,几乎淹没了小猫的身体。
小猫像一摊水,不时融化到椅子上,瘫成软乎乎的猫饼。
猫饼昏昏欲睡,又很快打起精神,重新坐好,继续用功。
小猫学习中,白雾缭绕在梦境周围,俨然神仙幻境。
虞江临就这么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看着小猫用那绒球般的小爪子抓着毛笔奋笔疾书。
他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坐着,或许在这梦境之中,他便是以灵魂状态漂浮。
他看了很久,久到虞江临几乎要以为自己在这梦境里度过了一生。
他看见随着时间的推移,小猫咪的屁股后面逐渐长出来第二条、第三条……许许多多蓬松绵软的大尾巴。
雪绒似的尾尖闪烁着金子般的光彩。
如仙人座下白莲,如佛祖背后金光,它们摇曳在那团小小的身影后,仿佛要把小猫托举上天空。
当生至第八尾,梦境戛然而止,一切凝滞。
飘渺的白雾散开,成堆的竹简与桌椅消失,整个梦只剩下一片漆黑以及漆黑中一枚白得发光的团子。
八尾猫浮空端坐,轻舔爪子。
【它可真是一只漂亮的天才小猫,不是吗?】
虞江临听到有人喟叹,像是最盲目的家长为自家小孩而沾沾自喜。
那八尾的小猫将花束般的尾巴收好,又迈着短短的小腿朝着某个方向狂奔,似乎在追赶什么。
可它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猫咪而已,又能跑出多少距离呢?
不知过了多久,它终于停下来,很是委屈地把自己缩成一团,似乎认清了自己与它所追赶之物间的宏然沟壑。
这时候另外又有些小小的影子靠近猫。
那些影子同样有着尖尖的耳朵与长长的尾巴,似乎是猫咪的同伴。
它们安慰着猫咪,像是要在漆黑中给予猫咪一份毛茸的贴贴。
白色的猫咪果真不再蜷缩了,它站了起来……与影子们扭打成一团。不,应当说是单方面殴打着那群可怜的影子。可怜的影子们毫无还手之力。
【它只是太害怕,太伤心……】
那道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但还是试图为白猫的坏脾气寻找着借口。
白色的小猫咪终于将一众同伴揍趴。
它利落地甩了甩浮毛,随后继续迈着这短小而坚定的腿,将这通猫猫拳施展给更多的影子。
越来越多的影子朝着这里游动,仿佛此处便是这方漆黑空间的中心。那些影子不再是柔软的猫咪样子,反而奇形怪状,巨大无比……
小小的猫很是努力地打着群架——指它一只猫打一群敌人。
又偷偷摸摸地从这些影子身上咬下来什么东西,鬼鬼祟祟藏在毛绒大尾巴里。
【……小坏猫。】
那声音有些无奈,不知是气的,还是笑的。
猫并不总是能打赢,毕竟它只是一只猫而已。
有时候它那好看的皮毛会被影子吞噬掉一部分,它变得很难看,不再是曾经漂亮的样子。
可猫还是执着地护着这方空间。
它不断不断地打架,不断不断地击退来敌,不断不断地从“那些东西”身上撕扯下来“某种东西”。
终于,猫暂时停下了殴打。
它飞快地扫视周围一圈,似是在确认短暂的安全。
虞江临挑了挑眉。在他仔细思考前,某些潜意识里熟悉的画面便先一步与眼下场景重合。
——他认得小猫这护食的样子。
果然,好不容易脱战的小猫小心翼翼地又趴回到角落里。
虞江临记得最开始的时候,小猫跑累了就是蜷缩于此。也许这里便是小猫自认的窝。
只见小猫警惕地竖起耳朵东张西望,随后飞快地从尾巴里掏出一颗……毛球。
白色的毛球,从猫咪蓬松尾巴里掏出的毛球,一眼就能看出用哪只小猫编成的毛球,裹了不知什么“东西”的毛球……
虞江临怔怔望着那只有猫爪大小的小毛球。
那真是颗很小很小的球,这样一颗球不知是小猫用了多少年、打了多少架才慢慢积攒出来的。
小猫衔着它的小毛球,抬起脑袋。
顺着猫眼巴巴看着的方向,虞江临才终于看清——
原来这个世界并非原本漆黑一片,只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遮盖了全部的空间。那阴影比先前任何都要来得巨大,连绵起伏,如同仰卧的群山,又像是无垠的海。
入目所及皆是浓黑,单凭肉眼无法触及边际,更妄论捉摸“它”的轮廓。
“它”浑身散发着死寂的味道,如同一座油尽灯枯、悄然熄灭的坟。
那是何等落寞的坟,甚至没有旁人上前来献上一株花。人们只遥遥眺望,哀伤着惋惜着叹息着,见证“它”的凋零。
唯有一只小小的白猫湿哒哒衔着好不容易卷好的毛球,把白色的小小的自己融入到那死寂的黑夜中。
它努力抬起脑袋,凑上去又松开嘴。
于是那毛球便掉落于“坟”中,消失不见。
没有谁知道这毛球能起到什么效用,又或是它究竟是否能起效。毕竟相对于那大得令人绝望的阴影而言,这团毛球实在太小,太小了。丢下去的石子儿连一丝回音也没有。
猫却没有气馁。它用湿漉漉的鼻尖贴了贴那冰冷的阴影,便打起精神来再度跑出去。继续巡视领地,继续舔血打架,继续用好不容易撕扯下来的材料卷着一颗颗毛球。
如同不知疲倦的鸟儿,日复一日、夜以继日地衔来石子,直到终有一日要将沧海填满。
虞江临只是望着,沉默。
寂静中,他好像听到了一个名字。
有人在轻声唤着一个名字,那声音中的情绪是如此亲昵,如此忧伤,如此……惊讶,而又惘然。
仿佛疲惫的旅人孤身于荒漠中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蓦然回首才终于发现,有只小小的猫一直缀在自己脚边。弱小的小东西辛苦而执着地追随,像是要永远这么执拗地陪着旅人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