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生(36)
“你知道你在要什么吗?”严桁说,“那是我的精神体。”
宛清仍然环着他,声音几乎是带着点哀求:“给我。”
严桁看着他:“我留不住你对吗?”
他眼睛很黑,目光深而沉。却是第一次给宛清一种被看穿的感觉。严桁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心底的绝望涌上来,宛清半天没应上声,他头一次产生了抛掉责任意义陪严桁留在这里的念头。史无前例的。
然而他最后也没说话,于是严桁明了的笑了笑,他说好。
他吻了吻宛清的额头:“精神体剥离后多久我会失忆?”
“……很快,”宛清喃喃道,“只要我想。”
“以后我就不是虫子了对吗?”
“对。”宛清声音滞涩,“你会忘记精神体的存在……忘记和巢有关的一切……变回一个正常的完全的人类……”
没有人再可以质疑你的身份,你的功绩会让人不敢为难你,你可以平安的,幸福的过完剩下的人生。
“好。”严桁说,“那你想的迟一点吧。”
“我还想多记得你一会儿。”
“……”
宛清想哭了。他后悔起自己的心软来。或许梅里克说的是对的,他恍恍惚惚的想。他就是优柔寡断,是非不分。
他把严桁一次一次拉近又推开,凭空增加伤害,每次答应的都做不到。
他不该跟他来小河区的。
“为了方便收拾残局。”严桁亲了亲他,“现在可以告诉我你那颗遗产星球的坐标了吗?”
“你要干嘛?”宛清看向他。
“把你忘掉以后,”严桁说,“我想我可能去看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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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宛清的计划里,他承接了虫母的职责以后虫族寄生完成,小浔死亡,他会第一个控制着所有的人类舰队和虫子去跟梅里克玩自杀式袭击。当然是虫子自杀,梅里克死亡。解决完梅里克后再是虫族,从被剜腺体成为巢的那一刻起,宛清就意识到了为什么虫族非大事不出声,而且列队作战时不需要交流。
因为虫母可以直接取代虫子的意识,整个虫族群本质都是一个巨大的意识体而已。
所以抓不到俘虏,因为没了意识,身体不过流水般虚无的空壳,自然化在宇宙这滩黑水中。
转化为巢的那天宛清就明白了。躯体的散失不是真正的散失,只有虫母的意识散了,虫族才算真正从宇宙间消失,再也不会出现。
寄生的主体没了,地球自然会恢复人类活动,生机盎然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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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分开的第三天。
军部大部分人员都被派上了舰队前往虫族母星,剩下的不过是一些后勤和无法上任的老将,包括当年的艾森教官。他的年纪上来了,和舰队那些二十几岁的alpha们比不了了,干脆留在了统战部监控指挥。
这天艾森淋了雨走进指挥室,抬眼一看,瞳孔猛烈剧变!
“砰!”他猛地一拳砸到桌面,掏出对讲机,声音是压制不住的拔高:“舰队在往哪走!”他怒吼,“路线怎么改了!”
对讲机那头的人惊慌失措一顿查,几秒钟后战战兢兢的声音从那黑色的金属塑料块里传出来,哆哆嗦嗦:“改了有一段时间了……有人主动延迟了信号发送……我们刚刚查了……是……严桁少将……”
“谁?!”
那个名字一出,年少的重伤alpha被拖出,被逼上指挥台,被流放太空的场景在眼前一闪而过。舰队这次去的人才都是年轻的精锐,严桁则依旧是被定的主指挥官,艾森的手指开始发抖:“接科研部于博士……”
“你好,我是于幸……”
“严桁的身份是不是有问题?!你担保他回来的!”艾森声音乍然拔高,却因为情绪太过黯然哑掉一半,“他是不是虫子?!”
“……”半晌,对讲机那传来一声叹息,继而是瓢泼的大雨声,于幸的声音轻轻出口,“是。”
“!”
“接统战部!严桁少将身份异常,目前无法确认舰队状态!”
“最坏情况是什么?”那边紧张的问。
“……严桁带着全体舰队,”艾森顿了顿,抬头看着光洁白亮的墙面,声音带着不敢预想的虚浮,“叛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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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兰再次倒下去的瞬间,尤克条件反射的冲了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于幸疲惫的望着天空,青灰色的雨还在下,雨棚“啪嗒啪嗒”的接着水。日光稀薄,昏暗中于幸低了低头,“……可能是你小女朋友的骨头太久了,提取的东西已经起不了作用。”
这些天他们留在救济院,反复试图帮助这些“发病”的孩子。然而在于幸带来的疫苗打下去的第一轮,陆续有小孩醒来,神智清醒,然而这个阶段没持续五个小时,第二轮昏迷出现了。
尤克和老太太为了帮助他们降温忙的焦头烂额,最早醒来的霍兰倒是一直跟在旁边帮忙,于是他们寄希望与疫苗是有用的——起码霍兰还在这。
可是现在他也倒了。
小浔的存在在脑海一闪而过,尤克一时话都说不出来。人在面对未知的天灾时绝望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毫无理由,毫无道理,毫无解决方案。
“你了解虫族吗?”于幸突然说。尤克茫然的摇了摇头。虫族战争持续了十多年,而那太远了——远到大部分民众都只在新闻轮播里听过它,没几个人知道大气层之外发生了什么,科技或许已经进步到什么地步了,他们只知道宇宙中发现了别的生物,并且似乎要入侵地球,而国家已经发明出对抗的办法——舰队,或是武器。
但那跟大部分人都没有关系。贫民窟的流浪儿不会知道虫族长什么样,舰队对快餐店的员工的吸引力还没凌晨走进来的一对ao大。即使是外星人真的入侵地球了那又怎样呢?工业区的一条河都能杀死他们。
他们都没有反抗的余地。
“宇宙是一滩黑水。”于幸说,“我们连宇宙的一丝边界都还没摸着,就已经开始内部分化,有人想要清除异族,统领一切,有人已经把手伸进意识的漩涡。我在贫民窟的时候从来不知道天上居然已经能够去到别的星球,我是被信息壁垒隔开的那一边人。其实我们叫他们虫族。可在宇宙里,人类和虫子有什么区别?”
“我尽力了。”她低下头,看着手边双目紧闭的孩子,“我只是个beta,拯救人类轮不到我。”
在她说出“贫民窟”几个字的时候尤克看向她的目光已经变了。小河区的孩子无非都是流浪儿,运气好一点的或许能被人收养,但少之又少。老太太给最后一个孩子擦完脸,见状走过来拍了拍于幸的肩膀——她或许已经是运气特别好的那个了,被这位有慈心的护士女士收养,读书,还读出头了。
她甚至去了天上——位于空间站的星校,可仅此而已了,beta的身份和贫民窟的出身,能走到这一步教教这些天之骄子们就够了。
第一次知道严桁的背景时她或许萌生过微弱的希望,那意味着流浪儿们或许面临的不必再是死在河里的结局,可救世主的新闻铺天盖地,她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和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学生被卷入政治斗争,明明带着伤打赢了仗,却还被流放太空终身不得返回。
于是她明白了,大部分人的存在在顶尖的,掌握了前往太空的权力和技术的人看来不过是为了达成他们目的的耗材。于幸这一生唯一一段时间稳定充裕的研究环境,靠的还是学生鬼门关走一遭得来的虫族母星坐标谈判而来。
她一边警惕着严桁的变化,一边又为严桁保守身份的秘密,无非是希望他安稳的日子能过长久一点。
“事实是人类就是要完蛋了。”于幸面无表情的说,“呸,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