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影珊瑚(312)
用央求和怀柔得不到的东西,他就用暴力和威胁来夺取。顾立征用很温和的态度,很给陈子芝面子地营造出了一种平等的幻象,又把这残酷的事实告诉了他一次:在他松手之前,陈子芝别想逃。除非,他想看着自己的新爱人,被如此残酷的毁掉。
“这是一个悖论……”
陈子芝说,他还在风中出神地看着顾立征,深深的看着他,好像想把他的轮廓重新刻印进自己心底,“如果我够爱他,我就不可能不盼着他好……如果我足够爱他,我好像就得离开他。”
“看起来,好像是这样不假。”顾立征看起来居然好像还有点同情陈子芝,有些为他难过,在帮他设想,“也不是不可以试着去坚持……”
“但那无异于抱在一起跳崖——一点不夸张,就是这样。”陈子芝的语气很暗淡,“只有喜欢自毁的疯子才会这样做。对正常人来说,能走的路并不多。”
顾立征还能说什么?他微微摊了一下手,像是在说“终于认清了事实”——这话毕竟没从他嘴里真的说出来,给陈子芝留足了颜面。陈子芝扯了一下嘴角,依旧凝视着顾立征,没有第一时间说话。顾立征任他打量了一会,半开玩笑地问:“是在看能不能重新爱上吗?”
“这么了解我?把我心里的念头都揪出来了?”
陈子芝笑了下,“那你觉得,能吗?”
“这我不知道。”
顾立征拿起陈子芝的手,放进自己的衣兜里,转身带着他往酒店方向走去,“如果不能,那就得努力努力了。”
他的手很温热,亲昵地缠着陈子芝的指头,传递着温度,“当然,也不是非强迫你选。”
只是给的路也的确不多。陈子芝垂下眼,盯着前方交叠不断的人字地砖,第一次期望这条路蔓延向天边,在这冷夜里带着他永远都走不回住处。
“我是得努力努力。”他说,在顾立征有些急促的转头中,有些自嘲地笑了,“毕竟,我很清楚,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这是他长久以来得到的最明确、最积极的表态。顾立征的那口气完全地松懈了下来,他从嘴里长长的吐出了白雾,刹那间无限感慨浮现面庞,几乎塞住住了喉头,让他第一声说话夹杂了不体面的哽咽,他立刻以咳嗽掩饰了过去。
“不、咳咳——不用着急。”
顾立征说,即使陈子芝慢慢地抽回了手,他也宽容地没有进一步阻止,“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你可以慢慢调整。”
陈子芝对他绽开了一个虚弱的微笑,他漂亮的面孔好像被冻僵了,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像是被霜冻结了睫毛的娃娃,连眨眼都格外的缓慢。这当然是很正常的事情,顾立征慷慨地放他单独回屋去舔舐伤口:今晚,陈子芝被迫放弃了他短促而狂热的新恋情,当然会造成不小的打击。顾立征知道,要从这样上头的状态中平复并不容易,他愿意给他这个空间。作为胜利者的时候,这点风度,他一直也还都是有的。
【你打算怎么和王岫说?】
他想问,但还是忍住了,顾立征有种预感,今晚陈子芝应该会睡得很晚,他和王岫会有一个很长很长的电话要打。因此,他把陈子芝送到电梯口,就去了另一个楼层自己的房间。他看着陈子芝的背影,甚至有些担心这会是个不眠之夜——忽然间,顾立征又有些不安起来:如果岫哥又一次漏夜到沪市来呢?
应该不至于,他宽慰自己,这一次有阿姨在,他不可能走得这么简单,阿姨会拦住他的——
就算他来了,又有什么用呢?芝芝已经下定决心了,道理如此简单直白,他如果真爱岫哥,自然知道什么对他,对他们才是好——
在他的思绪中,电梯门缓缓合拢,顾立征最后又想到了陈子芝的话,“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是啊,这正是陈子芝许多痛苦的来源,也是绝对的实话,只是这一次,陈子芝终于不得不承认了而已。顾立征的确是了解芝芝的,他知道刚才芝芝句句都是藏在心底的自我认识,他——就算一时情热,但毕竟也还是个知道利弊取舍,本能自保的,平庸的普通人。
他可以放弃自己,但前提是王岫所在的那个高度,能给他留个位置。现在,情况已经如此,他不会不明白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道理。
就算想着等遗产到位,再续前情,那也至少是几年后的事了。顾立征不会担忧如此长远的未来,他的心彻底落到了实处,甚至哼了一点点愉悦的旋律。顾立征感觉,他自己今晚倒是能睡得很好——他没有前段时间那种无法安眠,恨不得掀起陈子芝的头盖骨,窥视他真心真意的愿望了,过去的一切,终于开始了回归的潮涌。他也就快变回原来那个胜券在握的,正常、健康、稳定的顾立征了。
在他头顶数层楼,直线距离不出30米的屋子里,陈子芝——的确正在打电话。如顾立征所料,才刚一进屋,陈子芝立刻就拿出了手机,直接几个微信电话拨了出去,没有接起,就再拨打,这样一直拨到了对方接通。
“是有什么急事吗?”对面有些不悦地问,“你打扰——。”
陈子芝直接截断了话头。
“——妈。”
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目光沉沉,望着窗外正在逐渐熄灭的通天霓虹。
十点,外滩关灯了,一切奢华美梦,骤然离场。剩下的只有一片黑沉的江面,还有玻璃中那隐约可见的自己。
第189章 肤浅的爱
“我现在有三个基金正在申请的关键阶段,两篇论文正在修改,还有你爸爸公司的专利申请——这个当口,你就一定要来分我的心吗?我甚至才刚刚回国——”
“既然你永远都是这么忙,那什么时候都不合适,也就意味着什么时候都合适——再说,意外到来之前,也不可能和你打电话预约时间啊。你该停止无用的情绪宣泄,你不是一直都这么教我的吗?”
“我还教你好好读书,不要进所谓的演艺圈,你听话了吗?”
经过电波的转换,庄教授的声音带了明显的苦味,声波似乎都无法承载她那复合的失望和怨恨。陈子芝可以听得出来,庄教授对于命运的不满:她的孩子处处都是拖累,没有一天能让她满意——
但是,这样的情绪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影响力了,他又叫了一声:“妈。”
“是你说的,你时间不多。”
他的声音里没有撒娇,反而有些不快,但正是这基于事实的陈述,反而让庄教授冷静了下来:虽然是带着麻烦来的,但陈子芝表现得倒很沉着,反而是她失了仪态,确实是在浪费时间了。
“说吧,你惹什么麻烦了?”
她在电话那头吐了口气,“刑事犯罪?你撞人了?”
“没有,没有违法的事情。是……”陈子芝其实没做任何犹豫,他的停顿只是为了强调事态的重要,“是有人要整我,妈。”
“整”这个字,对庄教授来说太敏感了,她的呼吸一下就急促了起来,语气也变得凌厉,“你男朋友呢?小顾,他怎么说?”
“我们掰了,很可能整我的人就是他。”
“……”电话那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但陈子芝处之泰然。他凝望着窗外的江景,这条举世闻名的江滩,现在已经熄灭了景观灯光,观光船也停止营业,江岸两边只有一点莹莹的灯火,还有偶然疾驶而过的汽车,小小的像玩具一样,从窗下飞过。他有些无聊的伸出手,在玻璃上勾勒着自己的轮廓。
“能挽回吗?”庄教授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几乎浸透了对他的失望——由于失望得太过了,她反而没有任何评价。
“不可能了。”陈子芝断然回答,从头到尾,他没有受到母亲失望的半点影响,只是很急于得知自己想要的信息,“你能怎么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