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影珊瑚(313)
“你觉得他会怎么整你?”好在,庄教授也并非情绪崩溃后,只会喋喋不休地抱怨的那种人,如果她是,陈子芝也就不找她了。很快,她就以处理失败实验的冷静,询问关键问题,“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我没做过什么出格的错事。”陈子芝说,“但是,你懂的,要整你的时候……”
“错误也是可以被发明的,当然。”庄教授满是烦躁地叹了口气。
在学术界,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为了名利和专利,教授之间的斗争甚至不比明星更温和,很多学术名家都倒在了这种无形无质的手段下。这个手段,有许多侧面,用一个字来概括,就是“整”。
任何一个人,如果有一定的成就,就都有可以被利用的破绽,甚至即使是业界常态的报销程序,都可以成为一个知名学者摔跤乃至身陷囹圄的起因。庄教授对“整”这个词背后的含义,以及常用的手段,是非常熟悉的,她很快问:“你工作室的财务情况,你自己掌握吗?”
“那是当然的。”陈子芝立刻说,“这个是最基本的吧。”
“那还行。”庄教授显然松了口气,“那你在担心什么?”
“公序良俗条款……我签过的所有合同都要求良好的公众形象。”
表面上,陈子芝从来没正式思考过这些,但一旦开口,他又惊讶地发现,他讲这些的速度,熟练到好像已经千百次地思忖过,和顾立征完全翻脸后的损失该如何承受消化。“如果我出了丑闻,影响到了这些项目的后续盈利,他们是有权要求我退回报酬并且赔偿损失的。”
“这种条款你也敢签?”
“妈,这是制式条款,不签的话,没有工作的,现在每个人都签。”
“这不是把脖子上拴个链子,交给别人吗?他们要整你,只要给你栽赃一个丑闻就行了——”庄教授掐住了自己的话头,很快又回到了实务上来,“最坏的情况,你个人破产,是吧?”
陈子芝承认自己的确有被告到倾家荡产的可能:“如果我被限高的话,你们会继续养我吗?”
“你想怎么养?”庄教授问,不过她的语气已经放松了一些,“供你私人飞机到处飞,全球顶奢酒店度假——这肯定是做不到的,你那种大明星的生活,我们一般人家供养不起!”
“不过……你要愿意回去读书,”她兜了回来,“就算读一辈子,那学费生活费,我们也不是给不起。”
“就看你是不是能适应这种市井小民的生活了,别心比天高,跌到泥地里还不认栽,还想着过这几年的好日子……那样的话,我们也救不了你了!”
陈子芝想知道的就是这个,他轻呼了一口气,肩膀稍微松弛下来了一些,轻轻地嗯了一声:“本来也没过什么大明星的生活……”
庄教授冷笑了一声,当没听到:“你现在不要和我说话,我听了非常添堵!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如果陈子芝不开口,她一定会抱怨到通话结束。不过,陈子芝倒也没什么意见,毕竟他已经得到保底了,要不是他还有别的东西想问,是愿意听到最后的。他打断了母亲:“那你有没有什么可以信赖的律师——或者是一些——如果出事的话,能帮着说得上话、打招呼的朋友?”
“你是说……”庄教授也顿了一下,“律师可以问一问,你说的其余资源,你得问一下你爷爷奶奶——那个小顾,博鹏的是吧?他家还有什么产业在国内,你知道吗?”
陈子芝说了几间公司:“他们家大本营在东南亚和美国,国内这边不是主支……但也有生意。”
“那就更没什么了。”庄教授显然松了口气,轻松地说,“你现在在哪里?沪市?”
她虽然刚回沪市,但没和儿子见面的意思,“你要担心这些,就快点回京去,我先和你爷爷奶奶说一说,你也过去再探望一下二老——平时逢年过节都问候着?”
陈子芝肯定不会落下这些小辈的礼数,虽然和祖父母的来往流于形式,但也没有因为他有了名气而断绝:“你打过招呼后,我再登门?”
“嗯,我等会就写邮件,律师是肯定要联系的——首先你就要争取以尽量小的代价解约。”
凡是院士,不论什么行业,能量必定都极大,如果是从事易于转化为商用产品的行业,更不用说。庄教授没有把陈子芝的情况看得太严重,也不认为情况会轻易发展到最坏的程度。虽然基于谨慎,还是为陈子芝梳理了一下之后的思路,通话结尾还是叮嘱陈子芝:“能和好就和好,不能和好,和平分手,减少损失也行。你不要发癫,激化矛盾——唉!”
她懒得再谆谆教诲了,所有一切化为一句话,“我是再不想养你了——你好自为之吧!”
嘀的一声,通话被不留情面地切断了。陈子芝看了一会手机,转过身一刻不停开始收拾行李,他的心情反而很稳定,充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麻木。说是不慌吗?好像也不是,但情绪就是达不到心底。剩下的只有也称不上理性,更像是本能的反应链条:OK,他终于得到想要的保底了。就算失去一切——有他爸妈、爷爷奶奶在,一口饭总还是有得吃。
你继续往前走的话,就将要失去一切了。
他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这么说着,但不太像是提醒,更像是一声哀叹,又像是顾立征摆在他心底的小人在问:为了王岫——为了那个自私又危险的人,值得吗?
就这么肯定,他不会离开你吗?你们的爱情就一定美好,就一定能走到最后?
“所以我没找他给我保底啊。”
他很大声地回应了心底的声音,陈子芝知道自己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个疯子,自言自语,和自己的声音对话——他也实在不能说自己有多么的正常,从今晚见到顾立征到现在,他一直处于强烈的刺激之下,难免进入应激状态,情绪反馈机制和平时不同。但是,他有种感觉,这并不意味着他平复下来之后又会后悔——也没有什么理由,就是不会。陈子芝已经认清了自己,他就是这种人。
他不会有什么大出息,他是个普通人,他永远无法像是他母亲那样,极度理性地奋斗在提升自我的赛道里。普通人自有一条充满了七情六欲的路要走,这就是他的命。
“你总算忙完了?”
虽然是打算在沪市小住,但他自己带来的衣物其实不多,生活用具什么的陈子芝也不打算带走,行李很快就收拾好了。此时王岫也终于打来了视频,他是回到家里了,通话背景是熟悉的床头,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疲惫:“嗯,刚送走我妈……你在做什么?”
他直起了身子,“怎么把行李箱拿出来了?”
“立征今天来看我,一起吃了顿饭,他和我说了你妈的意思。”
陈子芝没什么表情,简短地复述了一下顾立征的话,没有添油加醋,也没为顾立征遮掩,“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他望着视频里的王岫,王岫的表情好像被冰封住了,没有丝毫的线索。陈子芝问他:“继续和我交往,你会如立征所说的,有被母亲放弃,损失财产……阶层永远跌落的风险?”
“……不能说没有。”
王岫并没有宽慰他,他们之间有一个点是,几乎并不瞒骗对方,大概是因为彼此过于了解,都知道瞒不过去,反而都说的是实话。“那你也知道,立征和你强调这些,用意是什么吧?”
“知道。”陈子芝望着他,没什么表情地说,“爱一个人,就是希望他好……我可以自己失去一切,但不能见到我爱的人,因为爱我失去一切……”
这是实话,这本来就是人之常情,陈子芝也尤其特别不喜欢自己爱的人受一丁点的委屈。王岫轻轻地笑了一声,他的眼睛似乎在探索着陈子芝的态度:“乘人之危,很典型的立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