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影珊瑚(66)
“真是绝了,你们俩入镜这个火花,芝芝进步真的太大,现在进状态也太快了,又稳,情绪非常到位!张力好!岫子也接得住,绝了绝了!有了有了!”
很显然,拍摄进度顺得超出了刘导的预料,尤其是男主们的对手戏,效果好得出奇,这令他非常愉快。虽然单场的时长没有缩短,但那是因为每个Take效果都很好,而且经常有这种超出剧本的发挥,激发导演的灵感,临时增加几条镜头。
不过,这种加班还是让剧组上下心情愉快的,至少比一个镜头大半天磨不出来要强得多。到了那程度,导演的脸色就非常好看了,而且通常不会骂演员,遭殃的都是倒霉的小虾米。
像《长安犯》这类型的大片,就更是如此,主演全是大咖,哪怕是导演也只能哄着来。就算演技破烂至极,表面上也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已经签约进组,导演对演员的能力多少都是有数的,不会把不满摆在明面上。
不过,夸奖就不同了,没必要藏着掖着,大多数导演还不至于往死了去PUA演员,演得好都会夸。从刘导的表现来看,陈子芝的演技的确是进步到让他惊喜的地步,尤其是表演张力,开拍迄今,陈子芝上戏不过五天,他已经提到十几次了。“非常有张力,一上镜那个劲儿就来了,绝!气场和岫子比不落下风——不容易的,岫子平时都很少和小辈演员合作,得搭配老戏骨,不然次次压戏,效果没法提!”
想想的确,王岫出道之后,的确很少和平辈、小辈的男演员合作,多数都是搭的那种奖项满身的影帝级男演员,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讲究。陈子芝心想,这么看,他还得感谢王岫呢,要不是他开机前对舔狗的那一番敲打,他还不会如此突飞猛进,没准这会儿正被压戏压到要发疯呢。
从结果来看,总是要糟心一次,那当然是这样比较划算,至少还给人留下业务能力强的印象。陈子芝试着这样安慰自己,但成效没有太好,且因为想到顾立征,情绪变得更差。他无意间扫了王岫一眼,眼神更加阴郁,王岫也看了过来:“还没出戏?”
他半开玩笑,点了陈子芝一下,“真把我恨上了是吧?”
“真恨上,那剑就拔出来了。”陈子芝也半真半假地回答,“管他开没开刃,捅完了再说。”
大家都跟着笑,王岫也笑,这会儿他们已经坐在场边了,光替上去试光试机位,两个演员身边围满了跟班,在这样的情况下,要做私人对话很难。王岫虽然有探究的意思,但也没有深问,而是指点陈子芝:“知道你想快点入戏,但这戏一拍就是一天,时时刻刻都在这个状态,到最后几场,人就和抻疲的橡皮筋一样,怎么调动都出不了好状态了。”
这是实话,演戏其实是个体力活,对演员来说,等等拍拍,状态反复,不可能每一次Take都是最满的状态。大多数非专业演员,能保证一到两个Take有饱满的输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Take多了,表情会完全垮塌,笑场更如家常便饭。
能够在一整天的戏里都不笑场,保持合格功率输出的,才有资格去担正名导主演。这也是最考验演员天赋的地方,有些人私下排练可以投入状态,但到摄影机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就难免笑场,那么一辈子也就只能做个表演老师了,虽然教人一套一套,但自己就怎么都做不到。
陈子芝私下听这些圈中老前辈议论过,能在摄影机前表现良好的,都是自我意识很强的人,换句话说,通常都很自我中心。大概这也是他的天赋所在,从第一次试镜到今天,在镜头前他从未紧张过,也不觉得他人的关注会是负担。
不过,这一点在王岫面前是有些破功,他承认,和王岫对戏是让他紧张的,其中的缘由也很复杂,也是因为王岫的确演得好,又演得轻易,另一方面也是陈子芝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和他相处。
咽下这口气,不甘心,说报复也迷茫,他既不知道自己恨不恨王岫,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害怕被王岫看出破绽。
陈子芝曾经不理解为什么娱乐圈中会有人处心积虑地害人,在他来看,大家无非混口饭吃,这是个收入极其丰厚的圈子,能出头的人基本都财富自由,享受自己的生活不好吗?
为什么还要害人?长远来看,这终究是损人不利己,就说珠宝事件好了,看似楚孟阆为胡姐擦了屁股,这件事被按下来了。但胡姐真能平安上岸,不付出任何代价吗?
陈子芝很熟悉顾立征,借由他对楚孟阆也有一定了解,他知道,胡姐要付出的,绝对比直接赔钱来得更多,更惨痛。只是这些事情,不足为外人道,对外依旧维持光鲜体统而已。冤冤相报何时了,报复本就愚蠢——但是,现在他自己经历过,他能理解,那种什么都愿意付出,只为了把这个人除掉的感觉。
原来恶毒配角的存在,不是没有现实土壤,真有这样的情感,能让人面目全非。陈子芝心想,如果这是一本同人小说,那么他领到的大概不是主演,而是那个可悲的黑化男配,前期仗着金主的宠爱为非作歹,后期意识到自己替身的小丑身份,因爱生恨,断然黑化,甚至买凶杀人,反而成为两个男主关系的推动器,最后罪有应得,落得个凄凉下场。
但这世上最让人绝望的事莫过于此,前路看得清清楚楚,却还是不由自主,被那莫名的情绪捆着手,踉跄着一步步往前拉扯。
陈子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王岫,心想:我怎么会抻疲呢?对你的恨意,源源不绝,什么时候都有。还得感谢刘导,不是安排这几场戏,还没法纾解情绪呢。
“没办法。”在他失控以前,借口还是要找的,陈子芝苦笑了一下,这份力不从心倒也是真情实感,“我现在就靠一口气呢,松不了,我怕这弦稍微一松,就绷不起来了。这样咱俩的戏就全毁了,再出不了这么好的效果了。”
还没下工,为了上镜,保持情绪也是常见选择,王岫见他说得可怜,微微皱眉,探身过来,伸手往陈子芝额前试探。小梅在陈子芝身边,脸色一苦也不敢阻止,陈子芝也很紧张,但没有躲闪,睫毛闪动着,任由王岫的手背拂过他的额头。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如雷般响着,如此狂乱,他甚至害怕王岫都听到了那不得体的响动——这怀疑不算是过分多心,因为王岫的眉毛确实扬了一下,他盯着陈子芝看了好一会,显然在钻研他的状态,半晌,才慢慢地退回去。
“确实是退烧了——但还没好透呢?”
小梅的双手不断屈张,显然在等王岫撤离,她好给陈子芝补妆,但王岫这会儿很不善解人意,还是很有谈兴。他虽然仍是笑着,但说来也奇怪,周围的人,谁也不敢上前打扰,就连陈子芝都受不住这双黑漆漆的眼。
他是很想和王岫对视下去,但彼此凝视了一会,不自觉还是扇着睫毛垂下眼:“是挺虚的,还没完全恢复——挺怪的,这都好几天了……也做了检查,心超什么的,都没问题,就是虚,大概……没准是真撞邪了吧。”
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只要智商正常的人,都不会在片场大声承认,陈子芝最后一句话也说得很轻,几乎是气声。王岫不得不侧耳聆听,自然,他靠近了陈子芝,黑沉的眼眸从下往上,绕过了睫毛的屏蔽,直接看进陈子芝眼睛里,似乎是用眼神剥下了陈子芝的一件件衣服。
“真的?”
他的表现再正常不过了,一切顺理成章,为了保持平衡,王岫的手绕过陈子芝,扶在了导演椅边沿,如此像是把他给圈在怀里。
陈子芝无处可逃,只能被迫直面他的一切,他的眼神,他的微笑,他和缓如家常的语气。
“真撞邪了?看来,这影视城的确不干净——你知道吗,芝芝?”
王岫说,他的语气比陈子芝还自然,“说来也很巧,那天,你撞邪的时候,我车里也发生怪事——当时我和立征正在闲聊,但是,我一直听到门外有些细微的声音——我有种感觉,当时车里不止我和立征两个人。”
“这要真是鬼,那,也的确是好嚣张的鬼,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四处作祟,依我说,应该去请个大师,好好镇一镇,敲打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