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马(6)
车门还开着。
冷风让嗅觉变得迟钝,呼吸间都是冰冷麻木,但就在一瞬间,脸贴在陆茫颈侧附近的傅存远闻到了一丝别的气味。
薄荷的味道。
确切的说,薄荷味冰激淋。因为那股沁凉之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甜味。
只不过这股气味非常淡,而且出现的时间极短,在风中转瞬即逝,就像是错觉一般。
冷静下来的陆茫脑子也恢复了思考能力,他意识到傅存远靠得太近了。
在这个距离里,他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颈侧的皮肤,掀起一阵温热而湿润的酥麻感,与夜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
他抓住傅存远捂着他口鼻的那只手,示意对方松开。
“好点了吗?”傅存远如他所愿地松开手,问道。
说话声就贴在耳边传来,莫名地牵动陆茫的心尖跟着一起颤动。
“多谢你陪我来一趟。”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
现在傅存远的两只手都撑在副驾驶座的靠背上,这个姿势就像是一个模糊的拥抱,把陆茫困在他的身体和座椅之间。
他看见冷汗从身下人的额头渗出来,在夜色和街灯之下隐隐折射出一片湿漉漉的水光。而陆茫额前的碎发有几缕被打湿,黏在苍白的额角。
“这么客气,”傅存远笑了笑,语气像是在逗陆茫似地问,“只是口头道谢吗?”
这个问题让车内陷入寂静。
谁都没说话。
陆茫的呼吸变得清晰可闻,他抿紧嘴唇,和傅存远对视片刻,然后疲惫地闭了闭双眼,问:“你想让我怎么谢你?”
陆茫做足了心理准备去迎接任何可能的,然而傅存远最终的决定却让他出乎意料。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那人说着,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耳垂,“不准撒谎。”
陆茫默许了。他用眼神示意傅存远继续说。
“你惊恐发作的诱因是韦彦霖吗?”
“……是,”短暂的沉默后,陆茫又补了一句,“但不完全是。”
第7章 07. 伤
陆茫以为傅存远会继续追问下去,但那人没有。
他们在朦胧的夜色里对视良久,久到陆茫开始感到有些尴尬和不自在,傅存远才终于有了反应。
只见这人直起身,拉过一旁的安全带帮他系好,然后关上副驾的门,绕过车前回到了驾驶座。
汽车发动,引擎的轰鸣淹没了原本的沉默。
从湾仔回沙田要差不多半个小时,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讲话。
天寒地冻,但时代广场仍旧人潮涌动。闪烁的华灯之下,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嬉笑打闹,正在迎接即将到来的夜生活。巨幅海报上,明星的笑脸和硕大的品牌logo标语在夜幕下熠熠生辉。
浮华和喧闹透过车窗流进来,让人迷离目眩。
再下一次呼吸,车已经驶到海边,正要进入海底隧道。
铜锣湾,维多利亚港,九龙,狮子山。港岛的夜晚如同万花筒般在眼前飞闪而过。
陆茫的鼻尖萦绕着傅存远的信息素。最开始他觉得那味道像是晨间的青草,现在起闻起来倒是变得有点像弥漫着雾气的森林。
这个味道大概称不上是“香”味,却莫名让人很舒心,令陆茫刚刚被惊恐折磨过的神经不由自主地便放松下来。
快半小时后,车停在了酒店大堂门口。
傅存远转头,发现陆茫竟然睡着了。
那人头靠着车窗,半挂在安全带上,身上的衣服被蹭得往上堆了点,感觉像是要把他淹没似的。酒店的门童见车停下便要来开门,被傅存远打着手势制止了。
“陆茫。”傅存远细声喊了一句。
睡着的人没醒。
那股甜甜的薄荷气息似乎又出现了,像是幽灵一样徘徊在车里。傅存远就这么盯着陆茫看了好一会儿。
这段时间的训练他一直在留心关注着陆茫的状态,他发现这人对于骑马这件事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恐慌,显然仅仅是“骑上马背”并不足以构成触发陆茫惊恐发作的因素。
但有一个例外,如果马匹明显感到焦躁并且试图挣脱控制的时候,陆茫会表现出格外的紧张。
再联想到那天追月出事的场景,傅存远本来觉得陆茫可能是经历过赛马失控导致受伤的事情,才会对类似的场景产生恐慌。
但偏偏今天的悼别仪式没有马,只有韦彦霖,陆茫也出现了恐慌症状。
这说明两人之前必然还发生过什么,但傅存远知道,现在追问陆茫未必会说,所以他的试探点到为止。
傅存远眨眨眼,思绪回笼。他伸出手,拍了拍陆茫的脸,再次喊道:“陆茫?醒醒。回房间睡。”
这次那人终于有反应了,先是微不可闻地瑟缩了一下,然后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用脸颊贴着傅存远的手蹭了蹭,像是个形成已久的习惯。
大概又过了三秒,陆茫像是彻底醒了,恍惚地睁开眼。
傅存远的手心还和陆茫的脸贴着,他能感觉到那人一怔,紧接着慌张地直起上身,避开了他的手。
“我睡着了?”陆茫没话找话地问了句。
傅存远面色如常地收回手,说:“嗯。回去休息吧。”
陆茫一声不吭地动起来,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前他微微一顿,随后转头对傅存远说:“晚安。”
傅存远笑起来,说:“晚安。”
今日天上下起了蒙蒙细雨。
冬雨夹着深入骨髓的湿冷落到身上。训练中心的跑道被雨水打湿,变得泥泞,马蹄飞奔时扬起的也不再是沙尘而是一块块泥巴。
陆茫抓着缰绳,隐隐感觉到午夜霓虹有些躁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影响,衰仔今天的训练状态并不好,不仅推它加速的指令执行得不够之前彻底,还会在对周遭同样在训练的马匹背耳朵,不断地发出几声低吼。
陆茫安抚了好几次也不见好转,于是勒马停在傅存远面前,跟他说了一下这个情况。
“先下来休息一下吧,”傅存远看起来不是很意外,“衰仔不太喜欢下雨天。”
“气象台显示新马赛的当天及前后两天也可能有小到中雨,到时候草地大概率会变成重场。它就算不喜欢也要适应的。”陆茫骑在马背上,开口道。
“别那么焦虑,我刚才看了下训练记录,虽然有波动,但和平时的成绩没有相差很大,”傅存远一边回答一边给陆茫递了条毛巾,“而且,就平时的训练记录来看,基本上没有输的理由。”
“再练十分钟,”陆茫擦擦脸上的汗,停顿片刻,“今天早点结束。”
说实话,不单是午夜霓虹状态不好,他今天也莫名觉得不太舒服,没法集中精神。
傅存远闻言,仰头说:“好,不要逞强。”
马匹重新在马场上飞驰起来。雨似乎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别的马匹和骑师有不少已经提早结束训练了。
傅存远低头重新分析着这段时间的训练数据。
1200米51.2秒,600米39.1秒,200米13秒。
他把过去一周的最好成绩圈出来,在最后一个笔圆弧结尾时,笔尖点在板子上,不甚明显地颤动。
但凡对赛马有过一点深入了解都知道这个成绩代表什么。
哪怕傅存远一直很看好午夜霓虹,这个训练的结果也好得远超他的预料。
他几乎已经能看到陆茫重新回到巅峰的样子,就如同他第一次认识这人并心动那天一样。
但这次,站在陆茫身边的人会是他。
就在这时,一声嘶鸣突然从练马场上传来。
听见声音的傅存远心头一跳,骤然回过神来,某种难以言喻的糟糕感觉在同一瞬间慑住他的呼吸。
他猛地抬起头。
骑着午夜霓虹的陆茫最初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到马匹剧烈的嘶吼和呼吸,但他很快就意识到是午夜霓虹闹脾气了。
马匹猛地扬起前蹄,甩着脑袋胡乱地蹦跳着。多年的训练早已将应对这种情况的办法刻进了陆茫的身体里,他知道此时应该尽可能稳住重心,同时紧紧控制住缰绳,但惊恐发作让他的身体完全僵住,根本不受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