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如铁(146)
“不去也成。回家歇着吧。”济兰淡淡地说。
“嗳,嗳……”柴学真点着头,又急切地开了口,“那那,二掌柜的,我能……能预预预预支下个月的工钱不……我……”
济兰格外深地看了他一眼。
“还是家里有事儿?”
“不是,没事儿!”柴学真挠挠后脑勺,躲着济兰的眼睛,“我,我,我处对象了!二掌柜的你也知道,我我我这么大岁数了,耽搁这么多年,难得有个姑娘想想想嫁给我……男人兜儿里没钱,那……”
“行了,你去找林会计吧。”济兰最看不得他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想那女人也不是什么善茬儿,不然怎么到了要预支工钱的地步?可是人家的私事儿,他实在懒得管,只一挥手让他去找会计。柴学真知道这是能行了,口中千恩万谢地走了。
褚莲每天就是对着这些人和颜悦色的么?济兰不禁揉着自己的山根想道。怪不得这些人跟褚莲更亲近。送走了这些人,他继续处理那些积压的文件,一直到所有工人都走了,天色擦黑,他才离开办公室,往家里走去。
薛弘若实在太烦人,他厌听那些“光宗耀祖”之类的蠢话,于是不要薛弘若来接,就一个人往家里慢悠悠地走。如果要这么散步回家,十年如一日,都该是他和褚莲两个人一块儿走的。今天却只有他一个人。
不,小洋馆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那身影说不上熟悉,只是被门廊的小灯照亮的褂子、瓜皮帽,还有那根长长的辫子……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您回来了。”明武说,他站在小洋馆的门口,如同一个旧日的幽灵,过去的影子,“我在这里久候多时了……”
济兰站定不动,二人之间隔着十米有余,济兰腰间的枪硌着他自己,存在感很鲜明。
“你还敢来啊。”
“怎么不敢?”明武说,露出那口黄牙,“就算您请我进去坐坐,我也敢啊。”
眼见着济兰的手已经摸上了腰,明武又说:“您别急着拿我发脾气!我是带着消息来的。保管不叫您失望,这成不成?咱们总归得谈谈吧!”
济兰慢慢地走到了小洋馆的门口,掏出钥匙打开了门。而后他侧过身——牙答汗还没回来,屋子里一片黑暗,这一扇门仿佛一张黑漆漆的嘴巴,张开来,等着这个跳梁小丑跳进它的喉咙。
济兰微微偏过脸来,有半面脸孔仍然隐没在黑暗里,显出一种冷冷的神秘莫测。明武强笑一声,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褚罗氏高能量的一天。
第115章 出院
凌晨三点多钟, 明武才离开小洋馆。
他来的时候成竹在胸,走的时候昂首阔步,如同一个生意人谈成了一桩多大的生意似的高兴。他走出去几米远, 甚至停下来,回过头去看了看那夜色之中的小洋馆:这是一座俄罗斯建筑师设计的欧式建筑, 几经风雨, 却维护得如同刚建成时那样的崭新;门口的台阶上, 小门廊里, 永远点着一盏昏黄色的小灯, 看来这是他们的习惯,这盏灯现在就照在他的身上,把他影子拉得细而长。
萨古达·济兰不肯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不过这种沉默在他的预料之内——或者说不是他本人的预料, 而是他顶头主子的预料:毕竟他们给出的条件虽然优厚, 但却需要同等重量的考虑。
考虑吧,萨古达·济兰。你不得不考虑了,而且要尽快地考虑, 因为时间不多了。
褚莲的伤口长得不错,大夫说他身体的愈合能力非常强, 因此入院的一周后, 他就顺利出院了。
褚莲走出中东铁路中央医院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辆奶白色的崭新小轿车。“滴滴”两声,周楚莘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胳膊也伸出来了,啪啪有声地拍了拍车门:“欸!看这儿!”
“新汽车?”褚莲走上来,把包袱顺着敞开的窗户丢进了周楚莘怀里,周楚莘翻了个白眼, 还待说话,忽然,后座的窗户摇下来了,把褚莲也吓了一跳。
“褚莲。”
车窗缓缓下降,显露出一双独特的眼眸来,眼睛里的眼仁又黑又大,反而显得眼白格外地少,因而就有一种怪异的专注;车窗越来越低,终于完全露出那张苍白温文的脸孔,鼻梁上散落着一点浅棕色的斑点。
“恭喜你出院。”
褚莲怔愣了一瞬,转眼笑道:“我说的么,周楚莘买得起这么阔气的小汽车呢?原来是当了你的司机。”
另一头传来周楚莘怪里怪气的一声咳嗽。
“只是求他帮我一个忙而已。”谷原抿着嘴笑了一下,仿佛想到开口求人使他有点儿羞涩似的,“他说要来接你出院,我求他带上我。正好我有车,他又会开。”
褚莲笑了一笑,在谷原孝行期待的目光里,却绕过小汽车半圈,到另一头把副驾驶的车门拉开,坐了进去。
后视镜里,周楚莘眼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谷原孝行脸上的微笑稍稍停顿,然后他又慢慢地靠回到柔软的皮质靠背上,注视着褚莲。周楚莘转开脸启动汽车,谷原孝行和褚莲的眼睛在后视镜里相遇了。
“感觉还好吗?伤口还疼吗?”谷原孝行温声问道。
“挺好的,现在一点儿不疼了。”褚莲笑着说,“难怪那群毛子人那么傲,治枪伤真挺有一套。我听济兰翻译那意思,人家还跟我保证,不会留下什么疤瘌。”
“那就好。”谷原孝行只有一双眼睛映在后视镜里,因而那双眼的怪异和专注便更为明显了,仿佛他的存在就是这一双眼睛,“只要能得到好的治疗,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车内静了一会儿,周楚莘开口了,噙着笑说:“昨天,那仨袭击明珠的给毙了,毙得挺快,我没去看。小穗儿听见了,求着楚婴带她去看,她舅妈嘴笨,我好悬才给她吓住。”
“你咋吓唬的?”褚莲问道。
“我就说,一开枪,人脑袋‘啪’一声的,就跟那西瓜似的,开了瓢了,炸得到处都是!把她那小胖脸儿都吓白了,说啥也不去看了。”
褚莲皱眉道:“你再给孩子吓坏了。”
“她看了不就更吓坏了?”周楚莘不以为然,摇了摇头,眼睛还盯在道路上,“就是让你惯得。这孩子皮得狠,你不说狠点儿,可拿不住她。”
恰在此时,谷原孝行开口问道:“明珠遇袭了?”
“啊。”褚莲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闹蒙古胡子,死了两个工人。”
谷原孝行说:“还有这种事!”后视镜里,那双眼睛严肃起来了,眉头紧皱,“怎么会这么猖狂?来打劫的吗?”
褚莲沉默不语。周楚莘瞄了他一眼,忽然半开玩笑地对着后座的谷原孝行说:“据说是得罪人了,怎么,咱谷原少爷神通广大,给平个事儿?”
“楚莘。”褚莲压低了声音叫他。
“得罪谁了?”谷原果真问了,周楚莘抛给褚莲一个眼神,那眼神像是在说“我就说吧”,他一直挺乐意调侃调侃谷原孝行对褚莲提挑担子一头热似的热情。
“嗯……不值一提。”褚莲便说,“就是个留着辫子的疯子,要我们给他们钱。唉,都是一些疯话,不用太当真。”
“不给就来杀人?”谷原孝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音量也提高了,“警察厅也不管的么?”
褚莲又不是没当过胡子,当然知道剿匪这里头的道道:胡子大多都在山里,或在青纱帐里,实在难抓;赶上警察厅和军队要是糊弄事儿,胡子们在前头跑,跑着跑着就丢出来枪和子弹,还有白花花的银元来贿赂他们,剿匪的退了,这就算是“交上朋友”了。因而关东的胡子屡剿不绝,一茬又一茬。
枪毙的了那三个小喽啰,警察厅只说什么也没有审出来,就处死了事,也是一种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