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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如铁(49)

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时间:2026-03-10 11:32 标签:强强 群像 民国 三教九流 商战

  于是就聊天。
  “姐夫干这些活儿, 还挺辛苦的啊。”他客套了两句。
  压掌柜的仍很兴奋,话也不少:“还行, 还行。我不干谁干呢?你姐这一怀上, 可害喜了。不过她怀上以前,也还是我干。你看她这个样儿,除了出去办差,还能会啥!”
  济兰笑了笑:“姐和姐夫叫做各司其职。”
  压掌柜的惊喜地看了他一眼, 笑道:“对!对,还得是你文化人儿。还能咋办啊,我就会干这个,别的也不会啊。”他调好了馅子, 开始看那几个大面团醒得咋样,“人家看着,当胡子,好像挺神气似的,花钱如流水,好不快活的。可是,这咋也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活儿啊!一天到晚的,不是这儿挂彩了,就是那儿淌晃子了。跟着她啊,真是操不完的心。”
  济兰颇有同感地“嗯”了一声。
  压掌柜的说:“你还不能跟她较这个真儿!刀里来枪里去的为了谁?都是为了大家伙儿……说她两句,还得跟你急……说你不爷们儿,拖后腿。”
  这又是压掌柜的自己的心里话了。
  济兰本没有心思听别人的私隐,只是想到之前和万山雪的对话,心里也沉沉的。
  “我们大柜说……当了胡子,就不能说不当就不当了。”
  压掌柜的叹了口气:“可不咋的。我也是劝过了……”
  话锋一转,他又高高兴兴地催促起来:“回去吧回去吧!你看你,在这儿还碍事。我咋能让客人干活儿呢?”
  晚上吃饭的时候,照例都得喝点儿,只有秋子梨,被压掌柜的看得死死的,一滴酒都不能沾,她翻了好几个白眼儿,压掌柜的就只是嘿嘿笑。济兰偷眼去看万山雪,他和他的中间隔着一个喝了酒而脸蛋红扑扑的郝粮,像是哽在喉咙里的一根鱼刺。
  除此以外,今年的新年,过得难得的十分安宁。
  开春的时候,大家伙儿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许永寿也回来了。前些日子,他山底下松花江边的女人给他来信,让他无论如何下山一趟,于是他下山了,现在又回来了。
  他是个肤色黧黑的寡言汉子,比起胡子,更像是个码头力工。
  济兰在院中练枪,看见许永寿走进了大屋。
  万山雪正在屋里站着,懒洋洋地张开双臂,让郝粮给他量身材,她坚持说他又壮了,所以导致去年过年时候的那件新衣裳他穿不下。见着许永寿回来了,万山雪点了点头,对着忙来忙去的郝粮努了努嘴,示意她现在可不好惹。
  许永寿点点头,叫了一声“嫂子”,郝粮说,“嗳,回来了!”,又继续忙叨万山雪的腰围。
  “大柜,茹云说请你去啃富(吃饭)。”
  “……这不年不节的,她请我干啥?”万山雪笑了,两条浓密的眉毛高高地扬了起来,“你就说啥事儿吧,我看能不能办。”
  许永寿吞吞吐吐的。
  “这事儿……真不好说。她也没个主意,不顶硬的!完了就让我来问你,顺便也和大家伙儿聚聚。”
  说话间,许永寿觑着万山雪的脸色。他家大柜自来一种孩子脾气,瞧着是没什么架子,可一贯没什么耐心。
  万山雪忽然一笑,道:“既然嫂子请客,没有不从命的道理啊。”
  傅茹云是许永寿在松花江边的女人。
  但她不单单是许永寿一个男人的女人。
  她是“靠人的”。
  “什么是‘靠人的’?”
  下山路上,济兰跟万山雪并肩走,两人都骑在马上。四梁八柱全都下山——不是为着绑票,也不是为着砸窑,而是为着吃饭,这是一件稀罕事。
  该怎么解释呢?
  万山雪忽然想起,济兰和他们不同的,一个满族人,一个有权有势的人,怎么样都是三妻四妾的;而穷苦人的生活与他们恰恰相反,互成映照,就像是反色的影子。
  万山雪横了济兰一眼,突然开口问道:“你爹——阿玛,娶了几房老婆?”
  济兰说:“十二房。”
  万山雪咋了咋舌。
  “‘靠人的’就是一个女人,有很多房丈夫。不过一般没你爹那么多。”他压低了声音,确保除了他和济兰,谁也不会听到。不过,这本身就是一件常事,不管是放排的,还是种地的,谁身边都有一家“拉帮套的”、“靠人的”。一个女人,或是出于家庭的贫穷、丈夫的疾病,又或是出于独居的寂寞,就会成为“靠人的”。男人之间彼此都知道,并不以为忤。
  济兰若有所思。万山雪为了不让人听见,说话时离他很近,垂在白马身侧的小腿碰到了济兰的小腿。济兰抬眼的时候,恰好看见万山雪低垂而微弯的睫毛。关东多彪悍淳朴的民俗,大家都见怪不怪么?
  那万山雪呢?
  他看到万山雪的表情,才知道自己已经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我?”万山雪的表情古怪起来,“你说粮姐……”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济兰后悔万分。一个男人,尤其是万山雪这样的男人,他听见这样的话——那不是让他做王八吗?不过他的本意并非如此啊!
  但是万山雪已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他的眉头紧皱着,忽然把脸板了起来。
  “小孩子家家的,净想啥呢。”他好像要批评济兰似的,皱着眉,瞪着他,刚刚那双弯弯地垂下去的睫毛又扬了起来,露出黑黝黝的瞳仁来,“你不许啊。年纪轻轻的,哪有一门心思就要给人拉帮套的!”
  最后一句话调门拔得太高,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济兰的脸火烧似的红。
  “又唠啥呢!”史田的笑声从后头传了过来,“咱翻垛的想给人拉帮套?采过球子(摸过奶)吗就想这个!”
  一阵哄堂大笑。
  郝粮坐在后头的马上,重重咳嗽了一声。史田立刻闭上了嘴。
  济兰大呼冤枉,声音淹没在胡子们的笑声里。脸上的红晕甚至蔓延到了耳朵上,像是沁着血——万山雪又在捉弄他!他怎么老是捉弄他?他明知道,他们两个的关系——济兰瞪着马鬃,谁也不看,血液撞着他的耳膜,于是耳朵里轰隆隆作响。万山雪放屁,谁要给人拉帮套了?
  笑语声中,万山雪的马队远去了。
  在山上的四梁八柱不多,只有史田、许永寿、于敏讷和计正青,郎项明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邵小飞前几日又被万山雪赶下山去了,不让他整日耽在山上,跟胡子瞎混。计正青和于敏讷不去,留在山上跟崽子们看家,倒是他们一帮大男人,挤在一个屋子里头吓人,郝粮这时候跟着,倒是正好的。
  傅茹云的第一个男人,是放排子的。
  冬日的时候,放排的男人们在山场子上砍树,叫做放件子。春天开江之后,就把这些木材捆成排子,顺江运走。一上了排子,就是九死一生。她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在他不回来的当口,恰恰是许永寿下山看她的时候。
  远远的,万山雪就看见了江边一排排的小房。他们跟在许永寿后头,许永寿见着了尽头处一个靠在门边的女人的人影,朝她挥了挥手。
  这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女人。
  她很瘦,于是颧骨也很突出,显示出她并不温柔的本性;微凹的眼眶里头,盛着两颗黑亮又镇定的眼睛。见他们来了,傅茹云迎了上来,满面微笑,她这一笑,那股子精明强干便变得讨人喜欢起来。
  “是褚大柜吧!”她说,仰脸笑道,“兄弟们都来了?嫂子!欸呀都进屋吧,快进屋,我包饺子了,正要煮呢!”
  “太客气了。”郝粮亲亲热热地挽起了傅茹云的手,毕竟女人和女人说话,是和男人不同的。几个人都寒暄着鱼贯进了傅茹云的小屋。锅里刚刚烧开水,一个流鼻涕的小孩儿正在往里头下饺子。傅茹云叫他“狗子”,说“快来认人!”这个叫叔叔,那个叫伯伯的,郝粮疼爱地摸了摸狗子的脑袋瓜,傅茹云又赶他去看着饺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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