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着be美学系统在带宋装神弄鬼的我(3)
都说了是为赵宋的大事而来,既然不是为了祝贺表彰,那当然也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哪怕是万般痛苦、绝难忍受的可能——王介甫闭了闭眼。
“还请先生垂示,大宋……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收稍呢?”
毕竟是自己倾注了一生心血的事业,总没有那么容易放弃;哪怕已经凭本能猜了个九成九,总也要到了黄河才能死心。苏莫摇一摇头,正欲开口,却又稍稍一愣,微露迟疑之色。
王介甫观察极细,立刻道:“如若天机不可泄露,那就是老朽实在冒昧了。”
“没有什么天机不天机的。”苏莫道:“只不过,嗯——荆公有高血压吗?”
“什么?”
“就是平日里常常头晕什么的——毕竟吧,要是有个什么心血管疾病,那就实在不适合看靖康那几年的历史,万一有个好歹,实在是罪过……”
王安石:?
他不明所以,只能道:“老朽身体尚可。”
要是身体也不好,也不能在中枢和旧党吉列豆蒸十几年,斗到大道都要磨灭了。别看人家病病歪歪有气无力,但论彼此磨耐力磨意志的熬老头战术,人家还真未必就比年轻小伙差上什么;甚至潜龙勿用,或跃在渊,忍耐的力量,还要远远强于想象。
苏莫倒是很相信这一句话,不过仍旧欲言又止:
“……说得要是太细,终究还是过于刺激。恕在下直言,恐怕是含糊一点比较好。”
小登不适合看靖康史,因为情绪太充沛了容易被气死;中登不适合看靖康史,因为太有共情了容易被气死;老登不适合看靖康史,因为身体不好也容易被气死——总结一句话,人类都不怎么适合看靖康史,因为那一段时间里的各种操作就实在不是人类可以理解的。为了防止过度注目这些不可名状的污秽而引发的理智崩溃和情绪癫狂,还是——还是含混一点,比较安全吧!
含混?含混也可以啊,横竖王相公学富五车,广阅经史,在一切典故哑谜上都绝没有窒碍;所以只是想了一想,立刻就找好了用来打哑谜的好办法:
“自古无不亡之国,但亡国的等次亦有优劣;敢问先生,大宋的收稍,较之汉唐何如?”
哪怕气氛并不合适,苏莫也笑出了声:
“荆公应该清楚,一个朝廷也还是要有自知之明的嘛!”
是啊,赵宋官家总也得有自知之明,您要不撒泡尿自己照照,您配和汉武唐宗坐一桌么?
当然啦,赵宋官家有没有自知之明不知道,王荆公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所以他稍稍一默,并没有对这样直白的嘲讽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显然,介甫对本朝的地位相当清晰,所谓“较之汉唐何如”,不过是看在君臣情分的面上,好赖抬本朝一手罢了。
登月碰瓷归登月碰瓷,但只要碰瓷捆绑成功,那就难免会给人一点带宋与汉唐相差无几的印象;这便仿佛高考后高调宣扬哎呀我们家梓涵发挥不好没有考上北大,于是梓涵俨然就有了准北大生、半步北大、985大圆满境巅峰top2未满的修为——至于具体差了北大多少分,那你别问。
这样的掩饰是有点尴尬,不过也是没办法,总归是在朝廷里干过那么几十年,总不能你退下来就翻脸不认人,什么实话都往外倒吧?还有没有一点保密意识了?
总之,王介甫吁一口气,问出第二个问题:
“那么,较之后汉何如?”
他是有自知之明,晓得无论是与前汉的文帝景帝武帝相比,还是与李唐的太宗相比,赵宋的官家都差得实在太远了;所以精挑细选,决定欺负欺负东汉幼儿园——光武明章之治当然光辉万丈,但其后外戚宦官迭相专权,政治黑暗局势动荡,则无疑给整个东汉扣除了太多平均分。这样权衡下来,或许双方还可以比较一下吧?
但苏莫不假思索,立刻摇头:
“殆不如也。”
王安石的心沉了下去。在他看来,后汉末年三国分立、天下鼎沸,已经是极为糟糕的结局了,如果这都“不如”,那么……
“较之西晋何如?”
“这倒是旗鼓相当……”
苏莫说到一半,忽地愣了一愣,仿佛思索片刻,才终于又摇头:
“不对。西晋当然是贪婪奢侈、自取灭亡,乃令神州陆沉、社稷丘墟,罪责难逃;但无论如何,晋室终究是天下衣冠正朔所在,蛮夷不敢轻侮;司马氏背信弃义,青史薄之,可不管怎么讲,他们也没对蛮夷称臣纳贡;两者相比,还是高下立判的……”
“——荆公?荆公?安石先生?来人啦,安石先生晕过去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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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棣:字促仪,本为王安石嗣孙,王雱嗣子。此处改为亲生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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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试探
事实证明,王介甫还是太高估自己的承受力了,或者说,靖康以来的历史实在不是人类所能够忍受。哪怕只是在含混的比较中泄漏了一丁半点,也完全超出了当事人所能够承载的底线——总之,在寥寥数句对话之后,王介甫就抵受不住,软软栽了下去;就算被扎了两针后醒转过来,也是浑身无力、动弹不得;只能和他孙子一起躺起板板;由马夫赶着马车回家。
总之,因为一老一少都有了毛病,所以医术高明的仙人就自告奋勇留了下来,在王家暂住诊断,等到病情好转后再告辞离开。
王介甫一生跌宕,至晚年尘念扫尽,简素自持,因为懒得挂念俗物,干脆将自己的土地房产全部都捐了出去,只是在金陵城外租了几间小小的院落,悄无声息的隐居在湖光山色之中,常年不见外人。
自然,这样半隐的山居生活绝对不能算是舒适,更不适宜于招待有恩的贵客;所以王介甫挂怀于心,数次扶病劝解执意住下的仙人,劝他搬到城中的上房内居住;横竖退下来的宰相也是宰相,威势只是不用不是没有,只要顺手写个条子过去,城中的乡绅长吏必定尽心尽力,招待体贴周到,惟恐不至。不过,倒栽葱栽下来的仙人却似乎对这些世俗的安排并不以为意,他谢绝了王家的劝说,只是要了一头大叫驴,每天骑着驴子溜溜达达到城中闲逛,漫无目的,无所事事;据说是去“采风”,将来好仿照《东京梦华录》,以此金陵往事写一本《金陵梦华录》。
《东京梦华录》?什么《东京梦华录》?东京就是汴京,而汴京的繁华绮靡,当然是天下共知的事情。可回忆汴京往事的书籍,为什么要用“梦华”这样朦胧而又凄凉的词呢?“繁华一梦”,难道是什么好词吗?
王荆公心头一搅,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虽然仙人的言谈举止诡异莫名,但仙人的医术却实在是无可挑剔。按照他的吩咐,王家祖孙每日静卧服药,按时注射什么“针剂”,不过三五天的功夫,缠绵的病势便已迅速好转,渐渐能够下床走动,出门抵受山间的凉风了。王家的家眷和故旧大为感激,竭力采办珍物、盛设宴席,一定要郑重的感谢仙人的恩德。即使一向简朴,如今尽力办来,那也是珍奇罗列、大张其事,决计不敢稍有马虎。
不过,仙人依旧是一如以往的不可理喻,虽然欣然领受了宴席,但似乎并不留意席面上的珍奇。他真正感兴趣的是宴席上被请来的各位金陵歌舞大家;他左手把持酒盏,右手拈一支炭笔,专门占据上首,殷勤向这些声名远扬的什么“艺术家”请教。只是问题繁多,不但问得稀奇古怪,而且天南地北,莫名其妙;上一个问题可能是问他们传承的乐谱乐器,下一个问题就会拐到各位歌伎的平均收入和劳动待遇上,再下一个问题又可能拐到江南江北曲风的差异上;搞到诸位见惯了世面的大家们一头雾水,只能迟疑着一一解释;而苏莫以炭笔勾勾画画,看起来兴致勃勃,真是怡然自得。
问完了二十几个问题之后(王棣很久后才知道,这叫“调查问卷”),仙人愉快的收起炭笔,一一举杯致谢,然后请歌伎百家中身材尤为壮大有力者,持铁琵琶、铜绰板,于明月之下清唱《念奴娇·赤壁怀古》,果然前人的审美至矣尽矣,用这样粗犷铿锵、音调悲壮的乐器纵歌“大江东去”,真令人耳目一新而心怀畅快,大有血脉沸腾,要随清风而一同飘摇高举,融入此夜的明月江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