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第一白月光是我替身(63)
周瑛莘用耐心而舒缓的语气念着心诀,杨雪飞发现在他理解那些字句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开始照做了。
他清晰地感受到吹过皮肤的风,十里外的花香气,池塘里漫上来的水珠,幼鹿皮毛内的脂气……他的视线看得越来越远,越来越,他站在飞龙川边,却看到了瀛台山繁花盛开的景象,甚至还能往下,看到九幽山顶盘旋的秃鹫和死气,荣乡城护城河里弥散的血痕……
一个在头顶上打响的响指让他收回了蔓延的知觉,杨雪飞倏然回首,只见周瑛莘忧色忡忡地看着他,道:“贵人虽已能目穷天下,但还是多收少放为好——看到的太多,心里便容易生劫煞。”
杨雪飞一个激灵地回过神,连忙道谢,又忍不住问道:“——陛下平时看到的也是这许多吗?”
周瑛莘叹道:“陛下心志坚如磐石,杀伐果决,早已不会为世情百态所惑。”
杨雪飞微微蹙起了眉。
他忽然想起了本已将功赎罪、却又贸然被杀的沈秘。
过了一会儿,他才复又问道:“……鬼道作乱之事,我可以问问吗?”
周瑛莘抿唇不言。
杨雪飞一眼便看出了他的意思——若他不问,周瑛莘便断断不想回答,但若他问了,对方也不敢保密。
“下头可还在交战?”杨雪飞几乎毫无犹豫地问道。
“是。”
“战况如何?”杨雪飞又问。
周瑛莘的表情倒是松快了很多:“不过一月,便能乾坤大定了。”
“神威军旧部现在被关在哪里?”杨雪飞趁他放松,突然试探道。
“在修天火台。”周瑛莘脱口而出,紧接着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语。
杨雪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火台是囚犯受刑历劫之所,台上立一千人合抱粗的天火柱,天火柱周身烈焰焚魂,纵使大罗金仙从上面跃下也是尸骨无存,修天火台更是九死一生的徭役,说是生不如死也不为过。
那日沈秘突然挟持他,却不下杀手,似乎别有所求,想来就是这个缘故——他曾经许诺放他们一条生路——沈秘并不想害他,只是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来向他讨这个承诺!
周瑛莘察觉到他突然苍白的脸色,也隐隐看出了他心头所想,忙解释道:“贵人无需自责——神威军造逆一事,他们悬崖勒马时犹未晚,陛下也依约饶了他们一命。然而在此之前,他们养寇自重、劫掠民财、私收贿赂等等罪过,陛下又岂能视而不见?桩桩件件拿出来,都够他们在天火台死上十次百次。”
他说着说着又补了句重话,“——贵人因此生愧生劫,周某也该死上十次百次了。”
杨雪飞忙道:“此事与周监正无关。我,我自去求陛下。”
周瑛莘却突然重重朝他跪下:“贵人责备周某便是,切莫拿这些烦心事去叨扰陛下!”
杨雪飞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微微侧身躲开这一拜,试图与对方讲道理:“我当时说饶他们一命,本就是代陛下行旨。若陛下出尔反尔,反倒有损天庭的威信……”
周瑛莘猛然狠叩了几个头打断了他,用力极大,额头瞬间都变得青肿起来。
杨雪飞伸手去拉他,却如同拉到了一只千斤重的石狮子般巍然不动。
“贵人。”周瑛莘恳切道,额头上留下一丝长长的血迹,让杨雪飞的脸色越发雪白,“……恕臣直言,神威军残部是断断留不得的——”
他停顿了一下,抿了抿嘴唇,耐心地解释道:“——贵人没带过兵,不知道他们在军中的地位——神威军多与我天庭十八仙将相熟,熟知行军布阵的习惯与脾性,也清楚他们性情长短。如今未能成事,只因付凌云气量狭隘,不是王业之材。若真对他们轻拿轻放,哪怕有一人是假意顺服,便足以乘隙而动,使仙庭损兵折将……留他们在军中,恐成内患;放他们离去,又成外忧;将他们尽数圈禁,则必生群怨,日久成乱……陛下此决也是无奈之举,贵人若以情理相劝,岂不反增了陛下的心魔劫数?”
他一番话说的恳切实在,显然是没把杨雪飞当外人,更显得苦口婆心、好言相劝。
杨雪飞却听得更加举步难安。
——他终究是以不可实现的谎言诱降了神威军的残部,又要目送他们被折磨至死。
见周瑛莘仍旧如一根铁柱子般杵在那里,杨雪飞终究闭抿起了嘴唇,点了点头:“好啦,我听你的……你别跪在这里了。”
周瑛莘感激地站起身来。
杨雪飞拉着他在石几上坐下,又从院里取来伤药,要亲手给他敷抹,周瑛莘哪里敢受,立刻一把接过来,如糊泥般糊在了额头上。
杨雪飞这才稍被逗笑了些,柔声道:“监正,我可以去天火台看看吗?”
他这话说得突然,周瑛莘的脸又立刻拉了下去:“贵人一定要去的话,请让臣陪同——”
杨雪飞摇头道:“我一个人去。”
周瑛莘皱起眉,单看他的表情就能看出“我要跟着一起”这六个大字正明晃晃地写在他脸上。
杨雪飞却执著地道:“将军既不想给陛下添麻烦,便让我一个人去。”
他眼神漆黑执著,周瑛莘有一瞬间觉得与陛下相仿。他沉默了许久,终是叹了口气:“贵人灵慧,做事自有分寸。”
杨雪飞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垂眼地将几个刚才胡乱拿出的药瓶又一一理好了,一个个认真的看着,仿佛瓶身上写着一本书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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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火柱所在的位置在天庭的极北处。
与钟灵毓秀、滋生万物的飘渺云端不同,天火柱所在之处终年酷热难耐,风沙席卷,冤鬼啼哭。
被发配去修天火柱的犯人远看如蚂蚁般盘旋着,攀附在通天的巨柱上,不断地在滚烫的火柱上敲打胡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直到油尽灯枯、或是天雷降世,才能获得解脱。
杨雪飞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他曾亲眼见到付凌云面如土色地被捆绑在天火柱上,最终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收回心神,拢紧了遮面的斗篷,轻轻与前来盘问的吏卒说了几句话。
那吏卒起初还将信将疑,一闻到他满身莲花清香,就立刻露出了与周瑛莘一样不可置信、毕恭毕敬的神情。
杨雪飞礼貌地点了点头,便怀抱着药篮急急往囚徒扎堆的地方小跑过去。
他的五感变得极其敏锐,神威军的红袍已被尘沙污泥浸染得看不出颜色,然而巍然凛冽的气息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仍然显得格格不入。
果不其然,在极靠近天火柱的位置,他看到了几张还算熟悉的脸。
杨雪飞与神威军只打过两次交道,一次是在平湖水榭的酒宴,宴会一结束,他就被这群人押送进了死牢;另一次就是瀛台山劝降,他亲口许了这些人一条生路。
他捏着竹篮的手指缘泛白。
神威军残部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接近,各自露出了古怪的神色。为首几个合计了一番后,都警惕地后退了数米,只留下一人与他交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