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奔月亮而来(115)
但经历了上一波——或许是因为自己受伤,或许是因为临风离世,顾曜的心态也有了些许变化。他真的开始规划起自己的身后事。
不再是约定俗成的协议,他认真打算起现实的情况,最终约定了这样两条补充条款。
柳月阑的指尖反复摩挲着签署日期的地方。
他知道,像顾曜这样的人,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他代表着一个家族,代表着一个集团企业。立遗嘱,是他们这样的人必须提前考虑的事情。
柳月阑知道,柳月阑都知道。
可心里知道,和实际看到遗嘱所带来的冲击,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他把手里这一沓文件重新装回去,像丢掉烫手山芋一般,折了页也顾不上。
不知过了多久,楼上的房间里传来了火龙果响亮的哭声。
紧接着,是顾曜紧张的声音:“没有人吵我们果果!是果果自己睡醒的呀!喔喔喔,果果乖,果果不哭啦,来,舅舅抱!”
比别的情绪更先一步传来的,是……
好笑。
柳月阑很难想象,像顾曜这样的人,面对小宝宝时也会夹着嗓子说话。
他在餐厅里坐了很久,破损的文件袋一直被他捏在手里。这样的动作持续了太久,等柳月阑发觉时,他的手指已经有些微微的僵硬。
他搓了搓手指,拿起文件袋,小跑着快速放回了杂物间,随后扬声冲楼上喊道:“果果再等两分钟哦!我去给你热奶!”
两分钟后,奶瓶塞到果果嘴里,一秒静婴了。
顾曜把果果放到柳月阑怀里,自己很没形象地往床上一躺,两眼发直:“我不行了,她闹得我头疼。”
柳月阑远比他更有耐心。他抱着果果在床边坐下,安静地等她喝完这一顿的奶。
顾曜在床上躺了几分钟又坐起来,捋了一把头发,说:“我去看看冰箱里还有多少水奶。”
柳月阑说了个数:“热奶的时候顺便数了,下周再买吧。”
顾曜说“行”。
果果大了些,喝奶时不再边喝边睡,一小瓶水奶很快干掉,她晕乎乎地趴在柳月阑怀里,几分钟后,打了个奶哄哄的嗝。
“……”柳月阑皱皱鼻子,小声抱怨道,“我敢肯定,小说里写打奶嗝情节的人,一定没真的闻过奶嗝这股味。”
顾曜闻言笑了笑。
过了大约半小时,柳月阑换了一身衣服,带着果果出门晒太阳了。
院子里那个秋千,顾曜在几天前简单做了加固,弄得更稳当一点。
果果好像很喜欢,柳月阑每次抱着她坐在上面都高兴得手舞足蹈。
临风这栋别墅什么都好,就是太偏僻了,再加上,索兰瑞本就地广人稀,这别墅周围几公里都没有别的住户。
柳月阑没什么人际交往的需求,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偶尔会想,如果有小伙伴陪伴,果果说不定会更开心。
顾曜没接这话,思考了一会儿,浅浅笑着,问:“之前……难道我又会错意了吗?原来你很想养果果啊。”
柳月阑把果果放回婴儿推车里,给她盖好小薄被,又拉上车篷遮住了太阳,慢慢回答道:“不算会错意。我也没有很想养,但既然答应了阿昭,我就不会食言。”
没有什么愿意不愿意,没有什么想养或不想养,柳月阑把果果留在这里,只是为了一句诺言。
但他做得很好。他很有耐心,很有爱心,在他身边,果果变成了一个很好带的天使宝宝。
果果大概听懂了面前两个大人正在谈论她,好奇地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到处看看,还偶尔发出一声清晰的笑。
她伸出小手,放在脸蛋上方看着,胖胖短短的手指头张开,像一朵小小的花。
柳月阑看得心里柔软,伸手过去,让果果攥着自己的食指。
与此同时,他像是毫不在意一样,对顾曜说:“为这么你的遗嘱会寄到36号?”
顾曜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医嘱?”
看反应,像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柳月阑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倒真希望这是顾曜用来祈求他原谅的手段。
柳月阑低声解释了一遍前因后果:“之前,柳星砚去36号,看到了一个寄到那里的快递,我让他寄到索兰瑞,但一直忘了拆。早上收拾东西的时候忽然看到了。”
他微微侧过头去,用余光打量着顾曜:“我拆开一看,是你的遗嘱,还有一份补充协议。”
顾曜这才想起来:“……哦,我知道了。”
柳月阑挤出一个笑容:“顾先生,原来你也不是每一件事情都能牢牢记在心里。”
顾曜无奈地说:“我也不是超人。”
他记起了这件事,给柳月阑解释了几句:“每年都会重新立一遍遗嘱,每年都会寄到36号让你签字——或许你不记得,阑阑,你也太放心我了,我拿给你签的东西,你连看都不看,万一我算计你呢?”
柳月阑几不可闻地说:“那就当我瞎了眼呗。”
他和顾曜隔着几步的距离,却也好像听到了顾曜屏住呼吸的声音。
柳月阑觉得好笑,扭过头来很认真地看他,反问道:“那你呢?你会算计我吗?”
“当然不会。”顾曜也注视着他,“我对你永远都是真诚的。”
柳月阑没有再让顾曜讲起这份遗嘱的前因后果,反正……他也已经大致拼凑出了真相。
现在,他只关心一件事:“我不要你的遗产,也不要你的股份,不用给我这些。”
顾曜必定料定了他会这样说,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反而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他说:“阑阑,我们不是合法的夫妻,我们的关系不受法律保护。所以,我要用别的方式,给你留一条后路。”
柳月阑扯了扯嘴角:“我要什么后路。”
顾曜并不避讳谈起这些:“万一我死了,总得给你留点什么。”
面前,火龙果正在吃手。小胖指头被她咬在嘴里,无意识的小口水从嘴角里流下来一点。
牙齿都没长出来的新生命,安静地躺在她的婴儿推车里,
耳边,顾曜的话还萦绕在耳边。
柳月阑轻声说:“我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
顾曜长久地沉默了。
他不知何时坐到了柳月阑腿边,就坐在地上,长腿随意伸开,占据了很大一块地方。
他没有抬头看着柳月阑,目光平视着某处。
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以前……我不懂这些。”
他自嘲地笑笑:“阑阑,说起来,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气。其实我到很久之后才明白你在气什么。”
他仍然没有看向柳月阑,甚至像是在躲避着他的视线,继续说道:“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东西我觉得好,但你不想要。有些事情我觉得重要,但你不这么觉得。”
说完这些,他终于转过头来,将视线落到柳月阑脸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段时间真的远离了国内的纷纷扰扰,此刻,顾曜脸上的温和与温柔不似往日的伪装,看久了,甚至有种发自内心的温润。
他笑着说:“现在我终于知道了,我该给你,你真正需要的东西。”
几步之外,躺在婴儿推车里的果果终于蹬掉了讨厌的袜子,把小脚丫高高抬起,放在推车的把手上。
她伸开小脚丫,胖胖的脚趾头迎着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