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桃(25)
孔迹举起杯子抿了口,雨帘将步行街的方向也变成混沌的光影。
有人来和他寒暄,他拎着酒杯随意碰一下,交给江林去应酬,耷拉着眼帘有一耳朵没一耳朵的听。
手机传来震动,他放下杯子拿起来看,不是佟锡林,又将手机扔回桌上,索然无味地站起身。
“要走了?”江林注意着他的动向。
“卫生间。”孔迹说。
在盥洗台前洗手时,小樊从外面推门进来,他今晚喝了不少,整个人带着藏不住的醉意,脸色绯红的靠在台子边,拖嗓子喊他:“哥。”
孔迹瞥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整理手表:“少喝点儿。”
“我是真喜欢你。”小樊的五官是潇洒飞扬那一挂的,这会儿也飞不起来了,一向闪烁的眉钉都和表情一样变得暗淡。
“是不是因为我之前跟那个陈老板应酬,所以你不愿意搭理我了?”
孔迹转过身看他一会儿,对什么陈老板马老板完全没印象,也没关注过小樊的动向。
“你再给我个机会。”小樊将脸伸到他面前,他是模特,太知道自己哪个角度最好看。
“晚上去我家?”他扬起眉毛,向孔迹发出邀请。
孔迹抬起手,弹弹小樊的喉结,看他喉结随着自己的力道颤动,笑了下:“我对你没兴趣。”
“不可能。”小樊笃定又自信,“上回要不是你侄子回来,咱俩都成了。”
“你衣服还在我家呢。”他露出有点儿可怜的表情,凑到孔迹耳边轻声说,“我总闻。”
孔迹按住他的后脑勺拍了拍,同样贴着小樊的耳朵,声音比他更轻,轻到显得沙哑,说:“扔了吧。”
然后他没再理会小樊在身后如何喊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林看着前后脚回来的孔迹和小樊,露出不言而喻的表情,故意问:“这回要走了吧。”
“嗯。”孔迹拿过自己的手机,佟锡林的微信界面依然空空荡荡,“接小孩儿。”
“你这日子过的……”江林懒得再搭理他,摆了摆手。
佟锡林用手指尖推着啤酒杯一点点转圈,二楼已经彻底疯起来了,不少人都喝了酒,正在商量等会儿去唱歌还是网吧。
“……问你呢!”周琦朝他小腿上踢了一脚,嗓门死大。
“嗯?”佟锡林迟钝地转过头。
“喝大了啊?”周琦掰着他的脸观察,“也没上脸啊,人模狗样的。”
佟锡林不知道喝大了是什么感觉,他没经验,啤酒喝着没有果汁那么甜,今晚的菜又太咸,他不知不觉喝下去四杯,这会儿只觉得脑子发木,好像一直在走神,但是意识很清醒。
“你刚跟我说话了吗?”他把脸从周琦手里挪开。
“问你等会儿想去哪。”周琦说,“他们商量下一站呢。”
佟锡林哪都不想去,他有点儿困。
“我回家睡觉。”他站起身,也没和其他人打招呼,笔直地往外走。
“你是真不行。”周琦看他走路也挺稳当,“啧”了一声,“用我送你吗?”
佟锡林没回头,扶着楼梯一步步往下挪。
茶餐厅外还在下雨,他站在门口想了想,拿出手机叫车。
软件还没点开,孔迹的电话拨了进来。
“叔叔。”佟锡林接起来喊。
“结束了吗。”孔迹那边也有细细的雨声。
“没有。”佟锡林实话实说,“不过我准备回去了。”
“去店门口等我。”电话挂了。
佟锡林下车的时候没拿伞,孔迹停车的地方离茶餐厅只有几步,他小跑着就进来了。
门口的伞桶里这会儿倒是插了不少伞,他拨了拨,没有他的,收回手安静地站好。
本来以为要等好一会儿,下一秒,孔迹就撑着伞来到他面前。
“这么快。”佟锡林看看伞又看看他,确认了一下。
孔迹只看他一眼,就用手背往佟锡林脑门上探,嘴角微微抿起来:“喝酒了?”
“啤酒。”佟锡林躲他的手。
孔迹没让他躲,直接把他扯到伞下,牵着他往前走。
车在路口的位置停着,孔迹和他一起坐进后排,佟锡林望着驾驶座上陌生的脑袋发出提问:“他是谁。”
“代驾。”孔迹摸他右边的肩膀,确认没有被雨淋湿。
“为什么叫代驾,”佟锡林转头看他,“你也喝酒了?”
刚才在茶餐厅门口明明还在躲,这会儿在密闭的空间里,两人并排坐在一块儿,佟锡林反倒像没了距离的概念,目光和呼吸都直直扑在孔迹脸上。
孔迹和他对视,突然朝前倾身,将距离贴得更近,几乎要与佟锡林鼻尖相贴。
佟锡林还是不躲。
“你是醉了还是没醉。”孔迹笑了,坐回去打量着佟锡林,觉得他好玩儿。
“没醉。”佟锡林整个人都很平静,从里到外,从脑子到心里。
车身向前驶动,他朝孔迹招招手,示意再贴过来。
孔迹望着他的眼睛,顿了会儿,抵上佟锡林的额头。
“没醉,叔叔。”佟锡林像在诉说一个秘密,把声音压得很小很小,用手拢着孔迹的耳朵。
“我知道你在看我爸。”
“傍晚的时候是。现在也是。”
第21章
同样是贴着耳朵说话,同样是擦过耳畔的温热气流,小樊和佟锡林所带给孔迹的,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佟锡林说完话就向后撤,将脑袋枕在车座的真皮靠椅上。
他学着孔迹轻轻眯起眼,显得有点儿懒洋洋,又带着淡淡的得意,好像当真戳穿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雨水扑朔的车窗映在他脑后,路边的光影一簇簇快速闪过,给他脸侧的线条打上一层微弱的光,像一张幽深又五彩缤纷的背景板。
孔迹有一瞬间的恍惚,感觉从佟锡林身上闻到了夏天雨后的青草气。
气味是记忆的一种载体,眼前佟锡林的味道,与他很多年前闻过的气息缭绕在一起。
他的目光在佟锡林嘴角翘起的弧度上停留一会儿,从嘴角看到纤瘦的脖颈,他记得这里的触感,相贴时会接收到佟锡林猛然紧绷的颤动。
顺着脖颈再向里看,看那两道延伸至衬衫里被遮掩的锁骨曲线,最后目光原路返回,沿着佟锡林的喉结、下巴、嘴唇、鼻梁,梭巡回到那双眼睛上。
这个小孩儿喝醉了。
喝醉的佟锡林,和平时太不一样,眼底盛着挑衅的酒气。
有股……劲儿。
孔迹时常这样看他,从第一次见面就是,带着观察,打量,和沉默的思索。
一年来的相处,佟锡林对他的目光也从好奇,沉溺,变成清醒的抵触。
今天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喝了酒,也可能是接连不断的阴雨让人烦闷,各种情绪纠缠而上,佟锡林突然有点儿生气。
“怎么不说话,叔叔。”
他在座椅下踢了踢孔迹的小腿。
孔迹垂手捞住他的脚踝,佟锡林向后挣,被他卡着挣脱不出来。
“疼吗。”孔迹捋起他的裤腿,用虎口圈住佟锡林变天时会酸痛的小腿。
佟锡林一下就挣不动了。
他愣愣望着孔迹低垂的眉眼,难得翻涌的脾气在孔迹的掌心里被捏得稀碎,随着酒精的发酵,猛然转变为酸涩的委屈。
佟榆之不会腿疼。
真讽刺,明明是车祸导致的最原始的痛楚,却成了区分孔迹是在想他还是想佟榆之,唯一的证据。
“……疼。”他借着酒劲瘪了瘪嘴。
佟锡林是被背回的家。
代驾将车停进地库就离开了,孔迹示意佟锡林伏他背上,佟锡林不愿意。
“不背那就抱着。”孔迹撑在车门框上弯腰看他,“选吧。”
孔迹的后背宽阔又温暖,两只手有力地托举他的双腿,佟锡林没被背过,他觉得很暧昧,整张胸膛都和孔迹贴合在一起,夏天衣料单薄,几乎像是没有任何隔阂,两人身体的温度都密切的传导给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