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桃(55)
“怎么和同学聊到性取向了,”孔迹这会儿才开口问, 慢悠悠地点了根烟,“他怎么说的。”
天色|界于暮色和彻底昏暗之间,路灯已经闪烁着亮起来,路面上还带着暑热,有股水泥地面被炙烤后的干燥气味。
身边有带着孙子的奶奶经过,佟锡林换了个方向,朝小区的小广场走过去。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这个。”佟锡林回忆着刚才的对话,理不出个头绪,就从帮秦季抹药开始,把今晚的事复述了一遍。
他慢慢地走路,慢慢地说,孔迹不打断,也不提问,静静地听。
直到佟锡林的话音完整落下,孔迹回应的第一句,是说:“佟锡林,我很高兴你有心事没有自己闷着。”
佟锡林脚步停了停,在小广场后方一条石椅上坐下,远远望着前方打乒乓球、带孩子闲聊的老人们。
“有进步。”孔迹还在夸,“做得很棒。”
佟锡林听他夸小孩儿似的说法,听得耳朵根发紧,低头碾了碾脚边一枚小石子。
其实他也说不上来跟孔迹聊这些出于什么心理,多少带了点试探,但更多的还是茫然和滑稽。
这种事又没法和其他人聊,已经答应了要帮秦季保密。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孔迹继续问,轻轻地呼出一口烟,“我记得你对这个秦季,印象很不错。”
佟锡林心口一蹦,感觉从孔迹的话里听到了一抹不一样的意味。
他没接话,孔迹又开了口:“所以你对他也有兴趣?”
这个“也”字让佟锡林感到诧异。
在听到秦季那些话时,佟锡林第一反应是错愕,之后便是浓烈的尴尬,尴尬到他吃西瓜的时候都没尝出口感,回到房间走神时,也只是纯粹的复盘,重复的尴尬。
因为秦季的角度实在太古怪了。
如果只是剖白他自己的性取向,佟锡林会觉得他更加把自己当成朋友,原意分享秘密。
如果是表白,按照佟锡林的理解,表白应该是直接的,是表明和宣告“我喜欢你”。
偏偏秦季两者都不是。
他告诉佟锡林性取向,接着表达的却是“你对我应该感兴趣”,用一桩桩佟锡林友善他、尊重他的例子。
这种心理实在是很自大,透着股莫名的自信,让人很不舒服。
“为什么说‘也’?”佟锡林忍不住问,“他这么说,是对我感兴趣的意思?”
“并不是每个人的性格都和你一样。”孔迹回答他,“他的条件不好,有时候极度的自卑,会让人混淆善意与好感的边界。这种人习惯性拒绝付出,即便有好感,也更喜欢诱导对方来给予好处和感情,自己总能留下余地。”
“是一种自私的体现。”
孔迹这话太直白了,短短几句,把秦季说得很不堪。
佟锡林尽管尴尬,还是不太愿意这么去想秦季,毕竟秦季在找兼职这件事上帮助过他。
“同性恋也会这样?”他下意识反驳。
“同性恋也是人。”孔迹笑了,“尤其是男人,见过太多了。”
见过太多的男人里,第一个就是佟榆之。
佟锡林沉默下来,不知道孔迹这番话里有没有对于佟榆之的影射。
“所以我才问你,”孔迹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对他呢,有没有兴趣?”
佟锡林的思绪在沉默里发酵,顺着孔迹的话头,他冒出一个设想。
如果真的和秦季发展,会是什么场面?
都说人最容易被两种类型的人吸引,一种是与自己各方条件都大相径庭的,另一种就是同类。
对于佟锡林来说,孔迹无疑是前者,而秦季恰恰就是后者。
佟锡林对于秦季的印象确实很好,不光是外表和性格,秦季那些因为生活的拮据,而表现出的种种尺寸和谨慎,他都太能感同身受了。
甚至细细思索下来,他连孔迹口中那句秦季的“自私”,也不是不能理解。
能明白互相尊严最薄弱的地方,生活的习惯和条件都相似,大概也就更能互相体谅。
况且他们连年龄都相仿,肯定也就不会出现他和孔迹这种情况——少年人的心事在久经情场的中年男人眼中,透明得像一张脆弱的薄纸,所有情绪都被轻描淡写的拿捏。
可他对于秦季完全没有感觉。
这种事糊弄不了自己,有就是有,带着痛苦也不能完全放下,比如孔迹;而没有就是没有。
佟锡林陷在自己的思路里没说话,而他的不接腔听在孔迹耳朵里,就是另一种意思。
“佟锡林。”
孔迹又喊了他一声,这次的咬字和发音都很明确,带上点儿正式。
“还记不记得过年时我去找你,和你说过的话?”
佟锡林当然记得。
就是因为那张浪费的机票,因为孔迹飞过来和他说的那些话,才让他重新心乱,既动容又摸不透孔迹态度的转变。
“我说过,你在这个年龄应该多去认识朋友,多去看看世界,体验属于你的人生。”
孔迹的语速仍是慢的,但每句话都很认真。
“被同龄人吸引很正常,你想要尝试,我不会阻止你什么。”
“但我也说过,把我给你提供的条件当作标准。”
不要和以前的你做对比,把我给你提供的条件当作标准,一切比不上我所能给你的东西,都很差。
孔迹那句原话历历在耳,佟锡林能背出每一个字。
“就算是感情,你也应该得到最好的。”
可能是感觉佟锡林太久不出声,孔迹的态度重新温和下来,话音隔着通讯设备传过来,显得细密磁性。
“任何时候都别将就。”
“你对我能有这份毅力,对于其他人应该也可以有。对吗?”
面对初次心动迷恋的人,能拒绝成为替身的人,怎么会在一份连大大方方宣之于口都做不到的“表白”面前将就自己。
佟锡林明白孔迹的意思,他当然不会稀里糊涂就去和秦季尝试。
可在明白的同时,他刚才随着孔迹的提问弹跳的心脏,也在此刻深深地落下去。
不会阻止什么。
还真是当上完美的叔叔了。
佟锡林突然很想问孔迹,如果是二十年前的他,那个十七岁意气风发的孔迹,对于佟榆之没有抵抗力的孔迹,面对佟榆之也能说出这句话吗?
他嘴角动了动,话已经冒到了喉咙口,又硬生生咽下去。
这问题没意义。
和佟榆之比较更没意义。他现在要做的是继续往前走,彻底摆脱掉佟榆之的影子,先成为更好的自己。
慢慢踢开脚底的小石子,佟锡林点点头,说了句“好”。
“想不想回家?”孔迹又换了个问题,“暑假还有一个月,只有你们两个人住在一起,相处起来应该会有些别扭。”
“不了。”佟锡林拒绝这个提议,“我能处理好,叔叔。”
“嗯。”孔迹笑笑,“相信你。”
挂掉电话,佟锡林独自在石椅上又坐了会儿。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打乒乓球和聊天的人都渐渐散去,身后的灌木里有虫子的鸣叫。伸了伸腿,他起身朝小区里的便利商店走,随便买了支牙膏,和两瓶水。
回去的路上,周琦给他发了张照片,是一对牵在一起的手。
男生的手明显是周琦自己的,女生的手在他掌心里,看得出来都挺局促。
周琦:操。
周琦:见上了,紧张死我了。
佟锡林一整天光顾着自己的事儿了,都忘了关心周琦奔现的情况,这会儿看他安安稳稳的也放下心来。
他边给周琦发消息,边拧开门锁回老楼,秦季正好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几个晾衣架。
看见佟锡林确实买了东西回来,他主动打招呼:“回来了。”
佟锡林打开袋子,给他递了瓶水。
秦季接过来,低着头捏了捏,再抬头朝佟锡林看,眼里带上了不再掩饰的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