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桃(61)
他好奇地滑开手机,以为对方或许是需要他帮忙拼多多砍一刀。
点开微信,这人发来的确实是个链接,不过不是拼多多,而是被分享过来的抖音主页。
佟锡林点开看一眼,浑身的血猛地降温下去,如同一杯在冰天雪地里瞬间结晶的温水。
主页名字很长,九个字:寻找我的儿子佟锡林
同学:是你不?
第49章
佟锡林像是脑袋被砸了一闷棍, 他心脏往下一沉,几乎是下意识锁上了屏幕,呼吸不受控制地加剧起来。
他攥着手机盯着车窗, 夜色越来越深, 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那双和佟榆之过分相似的眼睛。
直到掌心被手机的边角硌疼,他才发现整个人的力气都紧绷着, 耳机里的音乐已经跳转了好几首,而他刚才完全没注意到。
同学发完那两条消息就没再说话, 齐原和庞晓达睡得很沉,车里安安静静, 仿佛刚才看到的画面都是幻觉。
他僵着手指重新滑开手机, “寻找我的儿子佟锡林”直直地撞进眼睛里。
不是幻觉。连ip都显示在内蒙古。
如果不是这个扎眼的昵称和ip, 眼前这个主页, 看起来没有任何特殊。
初始的背景, 几条完全没设置封面图的粗糙作品, 头像则是一张色调鲜艳的自拍。
坐在一旁的庞晓达睡得张个大嘴, 坐直身换个方向,佟锡林把手机亮度调低, 微微侧身挡住他, 点开这个账号的头像。
一张高高举着手机的自拍, 滤镜开得太大,假睫毛和口红都太过浓郁, 显出艳丽到接近荧光的色泽。
佟锡林放大图片试图从滤镜下看清这个人的五官, 除了越看心里越扯着往下坠,什么具体的长相都没看出来。
他把这张头像截了个图,点开主页里的第一条视频。
抖音聒噪的歌曲特效下, 拍摄的主角是一个看起来刚刚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桌子前用筷子挑面条吃,吃得很邋遢,袖口蹭得全是油,头上的辫子也歪扭凌乱,随着吃面的动作一晃一晃。
佟锡林还在看着这个小女孩,视频里镜头一转,变成自拍的角度,出现了头像上那个中年女人。
细窄的脸,浓黑的眼线和看起来已经有些过时的纹眉,女人靠在沙发上歪歪脖子拽拽衣领,把本就很低的V领拉得更松散,然后对着镜头拨了把自己的卷发,抿嘴一笑。
她脸型的弧度,和佟锡林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太接近,他慌张地挪开眼,去看下面的文案。
文案也是长长的一句话:愁哦,又和老公吵架了,把我们母女俩扔在家里又不知道去哪里鬼混。
配文里还打了个tag:女人的命运在自己手里。
这条作品是昨天傍晚发布的,有着二三十个点赞,和十来条评论。
佟锡林点开评论区,大部分是一些中年男人别有用心的玫瑰表情,和无聊的搭讪,开一些老公不在家的恶俗笑话,让她把衣领再拉低些更性感。
她也不生气,每条都回,与这些人说笑。
他一口气把评论区滑到底,终于看见一条相对正常的评论,问她这个名字是怎么回事,儿子被老公带走了吗。
她给人家回复,语气很随意:不是一个老公,和前夫的儿子。
这个提问的人立马变换了态度,回了一串好色的符号。说:漂亮女人就是老公多多哦!
她竟然给人家回了个害羞的表情。
佟锡林看着这些对话,从大脑牵连着眼窝,一阵眩晕。
像是被剧毒的蜜蜂蜇了一下,他急促地把这个女人拉入黑名单,向后倒靠在椅枕上,深深地反复呼吸。
他想吐。
在对于亲情还抱有渴望的幼年时代,佟锡林唱着幼儿园老师教的“世上只有妈妈好”,对于“妈妈”这个角色,有过很具体的想象。
幼儿园能记住的画面都很零碎,他曾对一种柑橘的香味印象深刻。
每天放学,他攥着校门栏杆等待佟榆之来接他时,总会看见一位很温柔的年轻妈妈,她穿衣服很好看,很洋气,总是第一个来到幼儿园,接到她女儿时会绽出温暖的笑容,从漂亮的挎包里给女儿拿出精致的点心,每天的点心都不一样。
佟锡林不馋点心,但他总忍不住望着那位妈妈看。
小孩儿不会藏眼神,有一次大概是被人家注意到了,这位妈妈突然对上佟锡林的视线,她牵着女儿在佟锡林面前蹲下来,笑着摸了摸他的脸,也给佟锡林拿了块点心。
是一小袋单独包装的夹心棉花糖。
她手上和衣服上,有着柑橘清新洁净的气味,不知道是洗衣液还是香水,或者护手霜。
那晚佟榆之最后一个来幼儿园接他,班里的老师见怪不怪,机械地提醒佟榆之下次早点来。
跟在佟榆之身后回家的路上,佟锡林捏着那块棉花糖问佟榆之:“我妈妈呢?”
佟榆之回头看他一眼,脚步都没停。
“我怎么没有妈妈?”佟锡林追着问。
和以往每次一样,他得不到回答,站在路边哭。
佟榆之站在他面前看他哭,等佟锡林哭累了,再带着他回家。
进入小学后的佟锡林学会不再问这个问题,但是很长一段时间,他对于“妈妈”的画面,都是温暖的笑容,和带着柑橘味道、暖洋洋的手。
人也好,爱也好,许多东西在最想拥有的时候没有得到,慢慢的就不想要了。
佟锡林早就不再需要父母的爱,甚至不需要这两个身份的人,他连那份柑橘的味道都淡忘了。
这会儿他闭着眼缩在座椅里随着车身摇晃,那股味道莫名的从记忆深处弥漫出来,充盈了整个鼻腔,与刚才看到的抖音主页缠绕在一起,他喉咙口痉挛着发出干呕的声音。
“是不是晕车了?”前排的司机忙降下车窗,“可别吐我车里啊。”
“嗯?”齐原被吵醒了,眯瞪着眼朝后看,“谁吐了?”
“啥?”庞晓达也醒了。
佟锡林没睁眼,寒冷的夜风灌进车厢,铺在他额头和眼皮上,他的手依然紧紧攥着,一动都没有动。
齐原和庞晓达在车上睡得昏天黑地,车停在学校门口,两人又精神了。
晚饭还没吃,他俩商量着要去吃什么,问到佟锡林的意见,佟锡林摇摇头,从嗓子里挤出一句不饿,想回去睡觉。
“你是不是冻着了?”齐原抬手朝他脑门上试,“嗓子咋听着那么哑?”
“喝风了吧。”庞晓达也听出来了,催他,“那你赶紧回去。”
“给你带点啥?粥喝不喝?”齐原接着问。
佟锡林没觉得受凉生病,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拒绝了两人的好意,他昏昏沉沉地回到寝室,秦季去咖啡店还没回来,屋里昏暗一片。
他连灯都没开,也没去洗漱,把外衣脱下来扔进衣柜,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起来,逃避现实般闭眼就睡。
这场觉睡得又死又不踏实,迷迷糊糊之间他感到大灯被打开,听见寝室不时进人的嘈杂动静,又从嘈杂慢慢变得寂静。
佟锡林一直没醒,他陷在泥淖一样的梦境里,那个女人的抖音主页混合着佟榆之的脸,梦魇般缠上他反复出现。
半夜四点,他毫无征兆地睁开眼,其他人已经睡熟了。
他拿起枕边的手机,那个同学的消息还挂在列表上,他点进女人的主页,把她从黑名单释放出来,一条一条划过每一条视频。
十四个视频里,三个和她女儿有关,剩下九个全都是她搔首弄姿的自拍视角,其中有两条没露脸的视频,却俯拍着单薄的蕾丝睡衣和黑色丝袜。
每一条视频的文案都包含暗示,每个评论区里的互动都暧昧露骨。
在一条上个月的自拍视频底下,有一条评论问她:妹妹怎么改了这个名字,找真儿子还是假儿子?
她回复说:当然是我亲生的呀,老公不给钱,找到以后养我呀。
佟锡林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颤,重新将这个人拉进黑名单。
在车上时截图的那张头像也被他一并删除,删完还不够,又去“最近删除”里彻底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