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桃(45)
“住这里?”他拎起被子一角捏了捏薄厚。
“嗯。”佟锡林把门关上,继续揣着兜站在门边。
孔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两人都不出声,整个二楼静得能听针。
如果在以前,还在孔迹家里,可能孔迹会过来贴贴佟锡林的额头,捏捏他的后脖子,用过分亲密的肢体语言和他说话。
但这些表达暧昧的、亲昵的举动,从他们去看完佟榆之回来之后,就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孔迹拽开桌边的椅子坐下,示意佟锡林坐在他对面:“聊聊。”
是得聊聊。
佟锡林没抗拒,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不过还是垂着头,不想让孔迹看清楚正脸。
“佟锡林。”孔迹声音很轻地喊他,上身微微前倾,手肘杵在膝盖上,是个拉近距离的姿势。
“我听着呢。”佟锡林摘下围巾,不抬眼,放在腿上叠好。
“为什么不抬头。”孔迹问。
从刚才到现在,佟锡林一直在规避孔迹的目光。
叠围巾的动作慢了一瞬,佟锡林的睫毛缓慢扑闪,缓缓抬起眼,第一次正式地与孔迹对视。
“你心里不清楚吗,”他也轻着嗓子问,“叔叔。”
第36章
孔迹清楚。
就是因为太清楚了, 佟锡林不回家也好,不抬头也好,他心里一清二楚, 有些话才必须摊开扯平了聊。
佟锡林在孔迹眼里就是个小孩儿, 年龄和关系上的差别摆在那,别说现在,哪怕再过十来二十年, 佟锡林依然是个小孩儿。
但小孩儿会长大。
少年人的成长总伴随着情感和秘密,很青涩, 大部分人在这个过程中有酸有甜,可佟锡林的整个成长过程好像都是酸的。
他长大的每一步都硌脚, 像是鞋里嵌了枚石子, 不至于走不了路, 却磕磕碰碰地左右了他成长的方向和步伐。
“你和你爸确实很像。”孔迹看着他说。
佟锡林刚刚抬起来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停了很久, 眼底露出自嘲的情绪, 重新垂下去。
“但你们完全不一样。”孔迹又说。
佟锡林还在折那条围巾, 带着冻疮的手指在灯光下红肿得刺眼, 微微蜷起来。
“像是一种感觉,佟锡林。”
孔迹说话的语速很平缓, 不紧不慢, 保持着倾身的姿态, 但口吻不再是哄小孩,而是平等沟通。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我只觉得你眼睛和你爸像。没办法, 基因里带的。每个人身上都包含着父母的一部分,有先天的,有后天的, 有好有坏,规避不了。”
“其实对于我来说,第一次接到你的电话、去看到你这个人,给我的感受很讽刺。”
佟锡林一字一句的听,在这时候又抬起了头。
“为什么,”他小声问,“你不是对他没有抵抗力吗?”
“嗯,年轻的时候确实没有。”孔迹笑了下。
如同孔迹所说,他身上也继承着来自父母的一部分特性,天生就有着骄傲的性格,又在优渥的家庭条件下长大,在十七岁那种年龄,他的傲慢、自负,和特立独行,几乎让所有人觉得理所当然。
那时候的孔迹刚刚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他在那个夏天跟着画室去旅行写生,在锡林郭勒无边的草海,遇见爱穿白衬衫的佟榆之。
也许是五官,也许纯粹因为那双眼睛的线条。总之年少时的心动太纯粹,没什么道理。
相同取向的人之间有着奇妙的磁场感应,视线对上各自心里就有了数。
孔迹在锡林郭勒停留的时间并不长,短短半个月。
之后的一年里,他独自前往锡林郭勒很多次,他和佟榆之从开始到结束都跨越着距离,直到佟榆之说他要和女孩结婚了。
孔迹问过他,翘掉一场重要的校考去锡林郭勒,想让佟榆之当面给他个说法。
佟榆之什么都不说,整个人都变得冰冷,留给孔迹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年龄太小了,你不懂。
佟锡林上次听孔迹提起佟榆之,躺在他膝盖上掉眼泪。
这会儿坐在老旧的出租楼内,看着孔迹面色平静地说出这些更具体的事,嘴角幅度很小地抿了抿。
“年龄小又不是什么都不懂。”他小声嘀咕,不知道在为谁感叹。
“所以我觉得很讽刺,在你联系我的时候。”孔迹看着他,顺手搓了把佟锡林的脑袋,“不清楚你爸在想什么,时间过去太久,也早就不需要答案了。”
佟锡林想了想,完全能够理解。
哪有什么忘不掉的感情。
这感受很微妙,他会因为孔迹对佟榆之念念不忘而感到酸楚,倒是没有因为孔迹坦然告知的“讽刺”觉得不舒服。
“那你为什么还带我回去?”他忍不住问。
“因为什么呢。”孔迹停顿了一下,“最开始当然是佟榆之的原因,因为你的长相。”
“最开始?”佟锡林重复一遍。
“嗯。”孔迹嘴角一勾,没有隐瞒。
佟榆之那种类型的长相对于孔迹很有吸引力,他不否认,所以最开始,他的确把佟锡林当做佟榆之的替身,相处的态度和模式都很轻佻。
“也觉得你可怜,多养个你对我来说没有负担,就当领回家一只小狗。”
孔迹继续说。
“我想看看,你们父子俩到底在计划些什么。”
哪来的计划。
佟榆之垂下脖子,挠了挠发痒的冻疮。
“什么计划也没有。”他告诉孔迹,“佟榆之到死才给我你的联系方式,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
如果不是发生那场车祸太过无助,佟锡林但凡有一点儿办法,都不会去求助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别抓。”孔迹的关注点在他手上,用很轻的力道弹开,“抓破了更难好。”
佟锡林就把手放在两边,继续等他说话。
“那后来呢。”他问孔迹。
“后来发现你和你爸并不一样。”孔迹说,“你特别犟。”
“他不犟吗。”佟锡林不理解,“到死都没再联系你。”
“不一样。”孔迹说,“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出生的,唯一可以明确的一点,是他把自己的人生放弃了。而你不会。”
背叛也好,喝醉酒做错了事也好,家里的压力也好。
不管什么原因,一个同性恋者在那种情况下有了个孩子,在孔迹眼里不仅仅是对于他的背叛,更是佟榆之对于自身的背叛。
年少时的孔迹想要个说法,仅仅是说法,就算当时佟榆之给了他多正当的理由,他们之间也不可能再有后续。
断了就是断了,背叛没有美化可言。
十七岁的感情是真的,反感和不可原谅也是真的。十多年过去,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爱恨早已随着时间淡化。
佟锡林随着一个电话突然出现,孔迹试图在他身上投注佟榆之的影子,却发现越来越对应不上。
“你不会放弃自己,佟锡林。”孔迹重复了一遍,“你的主意太正,犟起来让人没有办法。”
说要考远就考远,说不回家就不回家,说要还钱就能找好几份兼职,在一座有暖气的城市把手指冻出冻疮。
佟锡林倾慕他时的眼神藏不住,要远离的决心也毫不掩饰。
这是个一直在自救的男孩。
不认命,不妥协,脆弱又坚韧。
佟锡林接不上这话,浅浅地吸了口气,胸腔微微起伏。
孔迹也停顿了一会儿,把佟锡林右手的无名指又捏过来,抚了抚那枚冻疮。
“但是有句话,叫过刚易折。”他说。
佟锡林看着他,忘了抽回手。
“开学的时候我问你国庆回不回家,”孔迹的声音更加低沉下去,说得很慢,显得更加温柔,“你说不回去,给我的理由是想出去玩一玩,看看世界。”
“我喜欢这个理由。这个年龄的你也应该多看多玩,认识更多的人,去更多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