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桃(8)
飞机在冬日漆黑的夜空航行了两个小时,落地后佟锡林重新给手机连上网,微信空空荡荡。
他没和孔迹说自己要回来,孔迹这会儿应该还在工作室,也不知道他没在家。
前往小镇的巴士正好还剩最后一班,两个小时的路程里,佟锡林望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建筑和景色,突然很迷茫自己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
“你家还有人吗?”周琦从书包里拽出充电宝插在手机上,已经被这急行军一般的行程搞困了,打着哈欠问。
“没有。”佟锡林摇摇头。
“那晚上直接住你家里?”周琦想到个要紧的事儿,“那么久没回去还能有水电吗?”
住的地方不用愁,到处都有酒店宾馆。
他只是想回去找个东西。
巴士晃晃悠悠的停在小镇站点,佟锡林在车站四处张望。
仅仅离开了半年,一切都没什么变化,这里的晚上九点钟已经显得一片萧索,夏天的夜晚还能有人出来遛弯,冬天这个时间除了路上跑的车,街上行人空得差不多了。
他这会儿反倒不着急了,和周琦先找家快餐店吃东西,然后叫了辆车,报出那个居住了十八年的地址。
周琦平时大大咧咧,这会儿顾虑着佟锡林突然回老家,肯定是想念他那已故的亲爹了,一路没怎么说话。
看着车子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他才忍不住发出感慨:“你小时候在这儿长大的啊。”
“嗯。”佟锡林在虚空中四面八方地指了指,“我之前的高中就在那。”
“赶紧上去。”周琦在身后推他,“死冷。”
楼道里的感应灯已经坏好几年了,佟锡林用手电打着光走上五楼,从书包里掏出家门钥匙,转了两下打开门。
半年时间,城市没有变化,没住人的家里却已经有股陈旧的灰尘味。
“真没电。”周琦摸索着在墙上找开关,在黑洞洞的空间里有些瘆得慌,“你回来找什么?”
“等我一会儿。”佟锡林举着手机往客厅走,拉开茶几抽屉,拿出里面单独放着的信封。
抽出信封里的照片看一眼,他推上抽屉招呼周琦:“走吧。”
两人去镇中心的连锁酒店开了个双人间,周琦选了靠窗的床,进去就整个人往床上一砸,抻着懒腰摁手机。
佟锡林站在桌前把照片倒出来,这是一张双排两寸照,一共八张,当时给佟榆之办葬礼剪掉了三张,剩下的保存还很完好,就是有点儿褪色。
不是在这半年里褪色的。
当年他从佟榆之的床头柜最深处翻出这个信封时,照片就已经带有多年前的气味。
“到底找的什么?”周琦在床上张罗着让他也看看。
佟锡林想想,把照片递给他。
“这是你爸?”周琦接过来只看一眼,就忍不住抬头和面前的佟锡林做比对。
“真像。”他说。
佟锡林攥攥手指,赶了半天的路他没觉得累,却在此刻心头一片索然。
他想点开朋友圈里那幅画让周琦再看一眼,手机刚解锁,孔迹发来了消息:去哪了。
佟锡林收起照片,拍了张酒店房间的照片发过去。
他给孔迹打字回复:已经出来玩了。
消息回过去两分钟,手机一震,孔迹发来了视频电话。
第7章
佟锡林给孔迹所有的联系方式都设置了置顶和特别关心,虽然两人就住在一个家里,平时需要在手机上交流的机会并不多,但孔迹只要找他,他都会第一时间接通回复。
这会儿他手上还攥着佟榆之的照片,突然就不那么想接这个通话。
“是不是你电话,一直震。”周琦趴在床上回头,伸腿朝佟锡林身上蹬一下,“不接愣什么呢。”
佟锡林摩挲两下手机框,在周琦床沿上坐下,滑下接听。
视频在刚接通的两秒有点儿卡顿,孔迹那边的画面显示里并没有人,看场景像是在卫生间,手机放在了盥洗台,镜头正好对着天花板上的光灯,背景里有“嗡嗡”的隐约声响。
佟锡林喊了声“叔叔”,孔迹的出现在画面中,正在吹头发。
这种从下往上的角度其实挺死亡的,但孔迹的骨相好得不像话,伴着随手拨头发的动作,硬生生带出了随性懒散的气质,像个在拍俯视大片的时尚超模。
“去哪玩了。”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家。”佟锡林说。
孔迹吹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将风筒关掉,撑着台子盯着佟锡林看。
二人的视频通话陡然静了下来,就显得周琦手机里的游戏声分外明显,传来一声响亮的“victory”。
“旁边是谁。”孔迹又问。
周琦本来不想打招呼,他无差别的反感所有老师和家长。
但听到人家叔叔都开口问了,他就扔掉手机凑过来,正好把下巴搁在佟锡林肩窝里,凑着脑袋跟孔迹打招呼:“叔叔好。我。”
佟锡林没动,稳稳地举着手机,看镜头里的孔迹。
孔迹打量着画面里这两张贴在一起的面孔,像在校门口第一次见到周琦一样,只是笑笑,懒得应声。
周琦巴不得少受两句盘问,喊完人就撑着佟锡林的肩膀起身下床,拿着手机说要去卫生间,把门一关继续战斗。
房间里只剩下佟锡林自己,孔迹才继续问:“怎么说走就走了。”
“之前和你说过了。”佟锡林垂下眼睛揪自己的袜子边儿,含混的咕哝出一句解释,因为这话说得不怎么占理。
他确实是赶着被孔迹发现之前就溜走的,一方面想尽快找到佟榆之的照片进行确认,另一方面,也期待着孔迹的反应。
孔迹没继续追问他的擅作主张,拿起手机去客厅靠坐进沙发里,一条腿曲起来踩着沙发沿,手腕正好就搭在膝盖上举着手机,换了个问题:“想家了?”
这句问话的口吻也变了。
轻柔许多。
佟锡林重新抬眼看他,回了句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话:“想我爸了。”
在佟锡林和孔迹相处的这半年里,很神奇的一点,是两人都不会主动提起佟榆之。
除了在医院的第一面,孔迹问了句佟榆之是怎么没的;再到前阵子佟锡林问他是不是因为佟榆之才照顾自己。这是他们第三次提到这个人。
视频通话的画质本身就带点儿模糊,孔迹的头发还有点儿湿,隐约遮掩着眼睛,显得有些晦朔难明,偏过头点了根烟。
“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他没接这个话题,继续问佟锡林。
“后天。”佟锡林说,“今天太晚了,明天想去给我爸扫扫墓,再带周琦逛逛。”
周琦攥着发烫的手机从卫生间出来,佟锡林已经结束了通话,呈大字形在床上摊着,手里还举着他爸的照片。
“想睡我这张床啊。”他过去挤在佟锡林旁边,翘了个二郎腿,“还是思爹成疾,需要一个温暖的陪睡。”
佟锡林没心情接他的玩笑,不轻不重地踢了周琦一脚,把佟榆之的照片又举到周琦面前,问他:“我和我爸哪里最像。”
“眼睛吧。”周琦随意地瞄一眼,“心灵的窗户。”
佟锡林坐起来,拿过围巾把脸挡住一半,又问:“这样是不是更像?”
“像。”周琦点点头,“一看就是亲生的。”
佟锡林裹着围巾愣一会儿,回自己床上去了。
小镇夜晚的安静和清晨的嘈杂成反比。
酒店临着街,楼下就是一排超市商铺早餐店,五六点钟就开始热闹,街上车声喇叭声排着队地响,隔一个路口还有个小学,叽叽喳喳的小学生和偶尔咆哮的家长都在疯狂释放噪音。
周琦昨天三点来钟才睡,被吵得崩溃又痛苦,脑袋缩进被子里裹成个蛹。
佟锡林没喊他,轻着动静起床洗漱完,裹好围巾往外走。
他要去给佟榆之扫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