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桃(33)
年轻妈妈显得有点儿懵,胡乱应一句“没事”,带着孩子快步走开。
佟锡林看着她牵孩子的手,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孔迹的手还拉着他。
“我没事,叔叔。”他看着孔迹的手重复,像告知,也像提醒。
孔迹没松手,这次走在了前面,带着佟锡林避开拥挤的人流。
佟锡林也无所谓,手臂在有些空旷的袖筒里晃荡,有点儿像一节苍白的竹竿。
走出医院,他站在太阳下看了看天,冷不丁发出嘟囔:“想吃冰西瓜。”
佟锡林这几天都食欲不振,本来就瘦,连绵不断的低烧显得更憔悴,孔迹每天问他吃什么都说没胃口。
难得主动提了句这个,孔迹一点儿没犹豫,直接开车带他去生鲜超市,选了冰柜里最新鲜红润的西瓜。
西瓜拎回家,佟锡林去厨房拿了柄勺子,坐在餐桌前舀着吃。
孔迹坐在对面看他,一下下转着手里的火机。
半个西瓜吃掉三分之二,佟锡林放下勺子发愣,又饱了。
这种看起来很混沌的状态,以及持续的低烧,在佟锡林嘴角的痂掉落那天恢复。
那是八月末尾很闷的一天,整个白天没有一丝风气儿,气压低沉。
明天要出发去大学报道,孔迹去了工作室,佟锡林独自在房间收拾行李,只拿自己买的那些,从夏到冬。
他坐在地板上慢腾腾的整理,在衣服堆里摸到孔迹送他的围巾,拿在手里看了会儿,他起身去取出一个衣架,把围巾整整齐齐的挂好,塞进壁橱里。
天色在傍晚突然转阴,云边滚起闷雷,佟锡林趴在阳台上往外看,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和上衣都吹起来。
他眯起眼由着风吹,把手伸出十七层的窗外,在风中虚虚的张握。
夏天的阵雨时间不长,伴着雷声来伴着雷声走。
雨停下来,佟锡林换了身清凉的衣服,想要出去走走。
他没带伞,也没拿手机,雨后的空气里有股湿润的泥土气,让他想起小时候的夏天,雨下在灼烫的水泥路面上那种味道。
南方多雨,他从一年级开始自己上下学,有时候赶上路面有积水,不管怎么小心,鞋尖都会沾湿,黑乎乎脏兮兮的踩回家。
每当这种时候,佟榆之不会骂他,不问他有没有淋到雨,只用一种很疲惫的表情看着他的鞋。
闻着这股气息走出小区,佟锡林沿着小路走进公园,踩了几个水坑,踏过草坪上的石子路,在人工湖边绕圈。
空气里时不时还会捎出斜斜的雨丝,刮在脸上明明很轻,却像针扎。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累了就找盏路灯停下来蹲一会儿,然后起身继续。
循环往复,像只没有方向的动物。
天彻底黑下来,湖边的灯光线暗淡,水珠沿着灯罩朝下滴。
右肩被浸湿一小片,佟锡林抓抓脚踝上的蚊子包,终于起身往回走。
孔迹隔着草地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怎么找到的他,修长而沉默。
佟锡林没有意外,完全不好奇,走到孔迹面前停下,喊了一声叔叔。
孔迹先摸摸他的额头,触感温凉,又摸摸他的嘴角,那块痂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腿疼吗。”他问。
“不疼。”佟锡林说。
“我们去看心理医生,好不好。”孔迹换了个问题,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
佟锡林没说话,他又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
“我没事,叔叔。”佟锡林缓慢地眨一下眼,“我好了。”
大雨后的公园湖边没什么人来,又是夜晚,虫鸣隐藏在灌木里拖着尾音,叫声都透出股幽寂。
佟锡林胳膊痒痒,他被咬了很多蚊子包,低着头检查。
孔迹搓搓他的胳膊,又摸摸他湿透的右肩,把他用一种很轻的力道圈进怀里。
佟锡林垂着胳膊,视线越过孔迹的肩望向湖面,麻木的站在原地。
最近几天都是这样。
阵雨将空气浇了个透,迎来一个灿蓝的晴天,很适合去大学报道。
佟锡林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走出家门前,回头认真看了一眼。
“有遗漏吗。”孔迹在电梯前等他。
“没有了。”佟锡林拽上房门,密码锁闭合,发出“嗡”的一声。
全国的高校都在这几天报名,来到机场放眼望去,几乎全是和佟锡林相仿的同龄人,有的和朋友结伴成群,更多的还是和家长一起。
航班川流不息,飞向各地。
过完安检候机的时候,周琦发了几条微信,问佟锡林是不是今天去报道。
佟锡林回了个“是”。
“操,我睡懵了。”周琦直接给他发语音,能听出他说话的仓促,“我记成明天了,还想着晚上找你吃饭呢,结果我爸刚进来一脚给我踹醒,才想起来我也是今天报道。”
周琦考去了河北的一所什么学院,佟锡林没记住。
听完这条长长的语音,他给周琦打字回复,提醒别落东西。
周琦继续发语音:“收拾完了,反正通知书和身份证带上就不差事儿。”
周琦:“行了不跟你说了,等放假回来再聚吧。”
周琦:“离得不远,说不定哪天我就找你玩去了。”
放假估计是聚不上了。
佟锡林给他回了个表情包,摁灭手机屏,望向停机坪上一架架飞机,静静想。
耳朵被碰了一下,他扭过脸,孔迹问:“在想什么。”
“天气真好。”佟锡林从容地回答。
飞机上,孔迹照例要了小毯子,佟锡林垂眼看着他给自己盖好。
报名时间有两天,他们提前一天过来,孔迹订好了酒店,计划落地后先带佟锡林四处玩一玩,后天再去报道。
发达城市的风景看起来大同小异,白天尤其显得没什么不同。
夜晚灯光亮起来,佟锡林站在酒店高层的阳台向外看,巨大的天津之眼嵌于夜幕之中,与闪烁的红桥相对呼应,海河串流而过。
“是摩天轮吗?”他指指前方,问孔迹。
“嗯。”孔迹手臂撑在栏杆上,侧过脖子就能贴上他的头发,“想坐吗,明天带你去。”
“掉下来怎么办。”佟锡林觉得这摩天轮太大了。
孔迹笑起来:“上学的时候和朋友来玩,都想过这个问题。”
他的大学在北京,提起来就会联想到佟榆之在内蒙古。
佟锡林把下巴垫在臂弯里,转头望向别处。
“佟锡林。”孔迹同样俯下身,像是猜到他的联想,斟酌了一下语言,“你可以不用憋着。”
“可以改名字,不去逼着自己接受,强迫自己‘好了’。”
佟锡林又转过脸看他。
“可我真的好了。”
仍是那副平静的眼神。
孔迹看他一会儿,看他眼里映着的灯光,像猴子捞月,那点儿光亮只浮在表面。
他摁住佟锡林的脑袋晃了晃:“早点休息吧。”
酒店依然是双人套房,比小镇住的更大,更宽敞。
佟锡林去洗了澡,吹干头发出来时,孔迹还站在阳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指尖的烟气一直没断。
没再和他打招呼,佟锡林回到房间关上门睡觉。
原计划的游玩没能顺利进行。
确切来说进行了半天,孔迹带着佟锡林坐了天津之眼,顺路经过大悲院,不远处就是天津美术学院,路上的学生熙熙攘攘。
佟锡林没朝学校看,他停在寺院门口,扮成僧姑模样的人凑过来,朝他伸出乞讨的钵碗,脖子上还理直气壮挂着收款码。
身上没有零钱,佟锡林拿出手机扫码,转了二十块钱。
这些都是职业骗子,孔迹看他低垂的眉眼,没有阻拦。
离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后,他开口问:“想进去烧柱香吗?”
佟锡林没进去,站在院外闭了会儿眼。
“许了什么。”孔迹笑着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