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桃(5)
“干嘛去了。”他问佟锡林。
“玩儿。”佟锡林面不改色的扯谎。
周琦听得有点儿想乐,低头揉揉鼻子。
“你怎么知道我没在学校?”佟锡林忍不住反问,“去班里找我了吗?”
“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孔迹转了下夹在指间的手机。
“啊。”佟锡林反应一下就明白了,侧头看向周琦。
——周琦一向是班主任的重点关注对象,如果佟锡林自己没在班里,班主任估计都联想不到他翘课,但是两人一块儿消失,那指定是有猫腻。
“看我干嘛。”周琦挺无辜,把他的脑袋转回去,“你让我带你去的。”
佟锡林不说话了,在孔迹面前低着头。
孔迹也没在校门口和他多说,拉开副驾门抬了抬下巴:“回家。”
“直接回去了?”周琦还没反应过来,以为孔迹会像他爸那样,逮着佟锡林臭骂一顿,然后赶他回去该上课上课。
“还有两节课呢。”佟锡林也想到这一点,原地杵着没动。
孔迹这会儿彻底笑了。
“现在记起还要上课了?”他把围巾摘掉,随意朝车里一丢,去驾驶座开门上车,“今天既然想玩,就当放假休息了。”
孔迹在校门口话说得轻松,等佟锡林真坐上车,两人驶往回家的路上,整个车厢里却变得一片死寂,他连个眼神也没给佟锡林。
佟锡林摸不准孔迹现在的情绪,转着眼睛偷偷看他,想了想,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周琦刚才给他的口香糖,朝孔迹递过去。
孔迹扫了一眼,没接。
他又讪讪地缩回手。
车停进地库,两人一前一后地上楼回家,直到佟锡林解开门锁,迈进玄关的那一刻,孔迹在他身后不轻不重的一拎,关上门拽着佟锡林的后衣领,把他扣在了墙上。
佟锡林还没来及拍开灯,黑黢黢的被吓了一跳,贴在墙上睁圆眼睛,瞪着面前孔迹的轮廓。
下一秒,微凉的鼻尖抵在他太阳穴上,孔迹就这么压制在他身前,沿着他太阳穴到颊侧,轻轻嗅了嗅。
“去哪玩了。”他沉着嗓子,质问佟锡林。
这是佟锡林第一次和孔迹贴得这么近。
近到孔迹在嗅闻他的同时,略长的发丝也从他脸上扫过,带着孔迹独有的味道,刚从外面回来还没完全消散的寒气,和被完全笼罩的压迫感。
在这截然不同的气味烘托下,他才闻到自己身上还隐隐扩散着网吧里染上的烟气。
心跳在这一刻快得有点儿不合时宜。
佟锡林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想让孔迹知道自己去找兼职,就真假掺半地扯谎:“去网吧,玩了一会儿。”
他在黑暗中找孔迹的眼睛,眼前突然一亮,孔迹拍开了灯,人也撤后些许,但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没拉太开,他掰一下佟锡林的下巴,让他的脸从围巾里完全|裸露出来。
“早上喊你吃饭的,也是刚才那个人?”孔迹看着他问。
“嗯。”佟锡林点点头。
盯着佟锡林又看了会儿,孔迹突然一笑,又恢复成平时的模样。
“确实算得上校草。”
说完这句话,他松开佟锡林的脸,换鞋去书房。
有关翘课的事,他一句没再多问。
佟锡林独自在玄关站一会儿,隔着穿衣镜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跟那双和佟榆之过像的眼睛对视半天,他重新把围巾扯回脸上,耷下眼皮沉沉地闻一大口。
周琦对于佟锡林被抓回家后的遭遇十分关心,消息接二连三的弹过来,问他怎么样,露馅了没,挨没挨揍。
佟锡林怏怏地摊在床上,一个键一个键戳着给他打字:什么都没有。
周琦:确实是班主任告的状。
周琦:也给我爸打电话了。
佟锡林在床上翻个身,继续慢吞吞地回复:又要挨揍了吧。
周琦:让你叔给我当爹吧。
想得美
佟锡林把手机一丢,不搭理他了。
在房间里闷了两个小时,佟锡林自觉写了两张卷子,巩固完今天的功课,感觉到肚子里空得不太舒服,才想起今天的晚饭还没吃。
去冰箱里找了找,他翻出一瓶黄桃罐头,坐在餐厅桌上吃了两块,时不时瞄一眼孔迹紧闭的房门,嘴里味同嚼蜡。
想来想去,他端起罐头瓶子过去敲门。
轻轻的,只敲两下。
“进来吧。”孔迹在屋里应声。
佟锡林推开门缝,先探了个头,瞄见电脑上那些复杂的办公软件,孔迹干活时鼻梁上架了一副细框黑边眼睛,嘴里叼着烟,撑着下巴转脸看他。
“饿了?”他看见佟锡林手里的黄桃罐头,拿起一旁的手机,“想吃什么,给你点。”
“不饿。”佟锡林走过去,把罐头搁在孔迹手边,“挺甜的,给你也尝尝。”
孔迹也没拒绝,随手扎了一块送嘴里。
佟锡林看着那只他刚刚使用过的叉子,偷偷把大拇指攥进掌心里。
“我不是翘课去玩。”喉结上下滑了滑,他决定对孔迹实话实说,“是去找兼职了。”
孔迹把叉子丢回罐头瓶,侧过转椅看佟锡林的眼睛,示意他把墙角的小墩子拽过来,坐着聊。
小墩子四四方方,是个踏脚凳,佟锡林坐上去又矮了一大截,想看着孔迹说话,就得像个幼儿园小孩儿一样,向上仰一点儿脸。
他这次没等孔迹提问,主动把找的什么兼职、工作时间,包括工资待遇都交代清楚。
“为什么想到找兼职。”孔迹把眼镜摘下来丢在桌上,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俯身靠近他问。
佟锡林在他面前垂了下眼睛,很快又抬起来,望着孔迹一眨不眨。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他露出一闪而过的失落与无措,表情停留的时长十分完美,“如果哪天你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一直在这住着也不合适。”
“我不想总花你的钱。”
“心里不踏实。”
佟锡林这段话,在外面肚子吃黄桃的时候就想好了。
他说得挺慢,说完像是有些难堪,将罐头瓶子捧在手上,又扎了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嚼,嘴唇在叉头上不着痕迹的抿了抿。
“佟锡林。”孔迹喊他。
佟锡林“嗯?”一声抬起头。
“你现在高几。”孔迹问。
“高三上学期。”佟锡林说。
“什么年纪就考虑什么年纪的事儿。”孔迹曲起手指,弹一下他的脸,“这不是你现在该想的问题。”
孔迹的手指很长,形状非常好看。
刮在脸上有点儿凉,让佟锡林一下想起了刚才被他嗅闻太阳穴的触感。
“那你呢。”他按照计划中的对话顺序,对孔迹提问。
“我不缺钱。”孔迹眼角眉梢的线条很好看,带着成年人面对小孩儿的逗弄和潇洒悠然,“养一个你不成问题。”
“所以你不需要考虑钱,只需要乖一点。”
乖一点。
佟锡林伴随着嘴里的黄桃咀嚼这三个字,追着问:“是因为我爸?”
这个问题让孔迹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他也没多解释,只坦然应声:“嗯。”
“所以。”佟锡林抿了抿嘴,“我可以把你当作我爸留给我的遗产,对吗?”
第5章
“遗产”这个词,在佟锡林心里很微妙。
第一次产生出这种念头时,他就专门在网上搜索了遗产的词条,孔迹作为一个自然人,当然不符合法律明文规定的遗产定义。
但他喜欢这种假想。
有种完全属于他个人的、具有绝对拥有权的满足感。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心理,但此刻,他就是想向孔迹明确表达出这个想法。
孔迹听见这句话的反应也很有意思,不仅没反驳,反倒还有点儿忍俊不禁,抬手将佟锡林的额发捋向脑后,摸宠物猫狗似的那种力度,将他的五官完整暴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