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縶(111)
“到了。”他说。
维执看着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挤挤挨挨,从栅栏缝里探出头来。那条通往主屋的路,两边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
说不紧张是假的,他下意识地攥了攥衣角。
广垣把车在车库里停好,绕过来打开副驾驶的门,弯腰看他:“还行吗?”
维执点点头,慢慢伸出脚踩在地上。站起来时稍微晃了一下,广垣的手已经扶上他的手臂,维执松开他的手:“我自己走。”
广垣没坚持,等他站稳了才慢慢松开,手臂却始终虚虚地护在旁边。
刚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六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门内,穿着件桑蚕丝的连衣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面容和广垣有几分相像。她看见维执的瞬间,眼神微微动了动:
“维执来了。”广垣妈妈从门口迎出来几步,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拘谨,但确实是笑着的。
“妈。”广垣也开口,“我们来了。”
广垣妈妈点点头,目光落在维执脸上,声音尽量放得轻松平稳:“来,坐车久了累了吧,快进来,外面热。”
维执微微欠身:“阿姨好。”
这声“阿姨”喊出来,广垣妈妈眼眶忽然有些发红。她赶紧侧过身让开门口:“快进来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
家里的陈阿姨非常麻利地把拖鞋拿过来。
维执迈过门槛的时候,广垣的手还是虚虚地护在他身后,等他站稳了,广垣才收回手,跟在他后面换鞋。
广垣妈看见儿子半弯着腰扶着维执的手臂,他脸色还是苍白一些,不过嘴唇现在至少恢复了浅淡的粉色。
她收回目光,心里有点堵得慌。
这孩子以前来家里吃饭时,帮着端菜摆碗筷,陪她聊电视剧,笑起来整个人都亮堂堂的……后来,维执离开的日子,也不知道他怎么过得,但广垣就像丢了魂似的。等他回来了,广垣反倒有了精气神,只不过最近再看到维执就是去医院的那一次,瘦得脱了相,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
能恢复到现在的样子,确实很让人欣慰。
算了,只要儿子高兴,只要这孩子能活下来,只要他们俩都好好的,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妈?”广垣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这是维执给你带的花,好看吧,走,进屋,怎么愣神了。”说着走在前面,拎着拿的其它东西,拉着维执的手向客厅走去……
客厅里已经摆好了茶水和点心,广垣爸爸此刻听见动静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身高比儿子稍微矮一点,但身形一样挺拔,冲维执点点头:“维执来了,坐吧。”
维执鞠躬,然后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坐下时轻轻吁了口气。广垣在旁边坐下,手还搭在他后腰上。
广垣妈妈乐呵呵地把花放在桌子上,端着一杯温水过来,放在维执面前:“先喝点水,路上累了吧?”
“谢谢阿姨,不累。”维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不烫不凉。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那种初次见面或久别重逢特有的、需要一点点时间适应的安静。
广垣爸爸轻咳一声,开口问:“最近身体怎么样?听垣垣说好多了。”
“是的叔叔,好多了。”维执放下杯子,“日常活动没问题,也能下楼走走。”
“那就好,那就好。”广垣爸爸点点头,“慢慢养,不着急。”
又是几秒安静。广垣妈妈忽然站起来:“你们坐着,我去厨房看看,陈姨张罗一上午了,中午给你们做好吃的。”
“我来帮忙吧。”维执说着就要站起来。
“不用不用!”广垣妈妈赶紧摆手,“你坐着歇着,哪能让你动手。”
“让他去吧。”广垣忽然开口,“他想动就动动,累了他自己知道歇着。”
广垣妈妈愣了一下,看看儿子,又看看维执,忽然笑了:“那行,维执要是想动,就来厨房看看,不想动就在这儿坐着,怎么都行。”
维执站起来,广垣的手又下意识地扶了一下。维执轻轻拍拍他的手背:“没事。”
作者有话说:
菘菘子:元宵节快乐宝贝们[星星眼]吃个团圆饭吧~走。去蹭策策的饭
第97章 种豆得豆(5)
厨房宽敞明亮,维执跟着广垣妈走到门口,料理台上已经备好了菜。翠绿的青菜、雪白的鱼片、切成细丝的姜葱,码得整整齐齐。
广垣妈妈拎起一条围裙系在身上,阿姨在旁边忙活着手里的活,灶上的汤锅咕嘟作响,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整个厨房都笼着层平淡生活的烟火气。
维执站在那儿,一时插不上手。
来之前他想过无数遍,第一次上门总不能干坐着。可真到了这儿,看着两位长辈忙进忙出,那点预演好的从容全没了,只剩下局促。
“来,维执。”广垣妈妈回头瞧见他,拉过岛台旁的椅子,“坐这儿,帮我剥剥蒜,别站着,累。”
维执依言坐下。阿姨递来几头蒜,他正要动手,广垣妈妈又递来一副一次性手套:“戴上,蒜汁辣手,不好洗。”
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嘱咐自家孩子。
维执起身接过,慢慢戴上。他的指甲修剪得干净,剥蒜不快,但每一个蒜瓣都收拾得利落,白生生地码在小碗里,整整齐齐。
广垣妈妈在一旁剁馅儿,刀落在案板上,笃笃地响。切着切着,她忽然笑了:“垣垣小时候可淘了,天天上房揭瓦,他爸没少揍他。”
维执抬起头。
“那时候他还很小,住你叔叔单位分配的家属大院,院子里有棵大槐树,他非要爬上去掏鸟窝,你叔拿着扫帚在底下喊,他就在树上笑。”她手里的刀没停,声音里带着追忆的笑意,“后来他爸把扫帚一扔,也爬了上去。”
维执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后来大了才稳重些。”广垣妈妈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点感慨,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些,“不过这些年对你,倒是一直一样。”
维执一愣,抬头看她。
广垣妈妈没解释,只是笑着继续切菜。
厨房里只剩下刀声和热火朝天的氛围,暧昧地悬在半空。
维执低下头,过了一会,把最后几个蒜瓣剥完,起身递过去:“阿姨,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广垣妈妈回头看了看,然后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你坐着,陈姨已经备好几种馅料了,我这还有最后一样,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了,马上准备包饺子。你也试试?”
维执点点头。
另一边阿姨开始擀饺子皮,擀面杖在面板上滚来滚去,一张张圆圆的皮子摞起来,又薄又匀。
广垣妈妈见维执有点局促,端来一盆调好的馅料,推到维执面前:“那维执,你试试看包饺子,包不好也没关系。”
维执去洗了手,回来拿起一张饺子皮。他放馅、捏合,动作有些生疏,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边儿上还沾着点馅料。这是这两个月在家跟孙姨学的,练过几次,始终包不出那种元宝似的饱满形状。
“还行。”广垣妈妈瞥了一眼,眼角笑出细纹,“比广垣第一次包强多了。他头一回包饺子,煮出来一锅片儿汤。”
维执笑了,又拿起一张皮,这次捏得认真,指尖一点一点收紧边沿。
包了一会儿,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没察觉,还在低头摆弄手里的面皮。忽然,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轻轻托住他的手腕。
“歇会儿。”
维执抬头,广垣不知什么时候倚在厨房门框上,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走过来,视线扫过那排歪歪扭扭的饺子。
又看了看维执的脸色,眉头微微皱了皱。
“累不累?”
“还好。”
广垣没说话,指尖在他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转头对母亲说:“我带他上楼看看,饭好了叫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