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縶(80)
这让他想起书中写到的那种感觉......在阴雨天,旧伤复发,提醒你那些无法忽视的创伤依然存在。
可他没有印象。
维执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指尖缓缓摸索到自己的腰椎,指腹轻轻按压了一下。
嘶……
那里隐约藏着一片隐隐作痛的肌肉,比周围的组织更为僵硬,触感也略有不同。
“我的腰……受过伤?”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迷茫起来。
如果只是普通的跌撞,根本不可能会这样吧。
维执想起小时候做完手术的时候,胸口在阴雨天确实会痛...那么,他的腰怎么了?
维执有点慌,尝试着更细微地调整姿势,微微抬腿。可这微不足道的动作却直接牵扯到了腰部,顿时,一阵沉闷的痛感自脊柱下段扩散开来,闷得他呼吸一滞,最终只能重新靠回枕头,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自从醒来,他已经逐渐适应了这副陌生的身体,可与此同时,他也在不断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它承载着他曾经的过去,承载着他无法触及的记忆。
他忘记了它的一切,可它却像是在提醒他:即便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些痛苦依然存在。
它们不会消失。
……
“策策,你醒了?怎么不多睡一会?有没有不舒服?”
广垣的声音从浴室方向传来,低沉而磁性的语调在清晨的静谧中显得尤为柔和。
维执的意识还未完全脱离那股深沉的痛楚,眉心轻蹙,片刻后才抬起眼。
隔断门微微敞开,几秒后,广垣推门走出,西装熨帖,深色领带勾勒出他修长的颈线。他一边整理袖口,一边朝维执走来,目光沉静,关切中带着熟悉的细致审视。
此时,护工也推门进来,提着从医院食堂买来的早餐,裤脚边沿沾着未干的雨水。
维执微微抬眼,与广垣的目光相遇,心底有种莫名的停顿。
他急忙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广垣站在床边,凝视着他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覆上维执的手腕,探了一下体温,广垣的掌心温暖而干燥。接着,他顺势握住维执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捏了捏。
“但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广垣皱了皱眉,低声嘀咕了一句,随即伸手把维执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将他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微微摩挲,试图帮他回暖。
“今天还有雨,气压低,不舒服要和我说。”
维执安静地被他握着手,指尖渐渐回暖。
他不敢多与广垣对视,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沉默了一瞬,忽然低声道:“广垣。”
“嗯?”
维执垂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我的腰......是不是以前受过伤?”
广垣的动作微微顿住。他掩饰得很好,但维执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一瞬的停滞。
维执微微抬眼,目光探究地落在广垣脸上。
广垣没有回避,语气平静:“怎么这么说?”
维执低低地“嗯”了一声,缓缓道:“腰有点疼。”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提,可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却忽然有些紧绷了起来。
广垣安静地看着他,过了几秒,才缓缓点头:“嗯,几年前的事了。”
维执怔了一下。
“你的腰确实伤过,骨裂,后来休养了很久才好。”广垣的语气温和,像是在轻描淡写地叙述一件很久远的事情,“恢复得不错,只是天气不好的时候,偶尔会有点反应。”
维执的手指在广垣手里后撤了一下。
骨裂?伤得那么严重?那能行动自如吗?那段日子怎么度过的?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他失忆了,就算知道自己为什么受伤,也无法找回当时的记忆。
广垣看着他神色恍惚,低声道:“最近几天湿气重,如果疼得厉害,我让医生过来看看。”
维执低低地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
广垣去公司后,维执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他没有心思看书,护工看来,维执又开始发呆。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病房的窗玻璃上滑下的雨丝,带着颗颗饱满的痕迹。
维执静静地盯着天花板,腰椎处时不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广垣和他的对话,一片混乱,杂乱无章。
骨裂?
他的腰,曾经受过这么严重的伤?
可他不记得了。
他甚至想象不出当时的场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伤的,也不知道那时的痛楚有多深......
他也不知道,广垣究竟有没有在那时照顾过他。
维执闭上眼,试图从脑海里去寻找某些模糊的片段。
然而,脑海里一片空白,像是被彻底抹去的记忆,没有任何痕迹。
他心中的疑问越发纠结,脑海像是一团乱麻,越来越难以理清。
就这么沉默中熬过了一天。窗外的天色由铅灰转为昏黑,这个问题在他脑中翻涌,直到......
心跳,突然失控了。
一股熟悉却更强烈的压迫感猛地袭上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住了心脏,瞬间剥夺了他的呼吸。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的节奏忽快忽慢,毫无规律。每一下心跳都沉重得让他无法承受,“震”得他肋骨生疼。
窒息感从胸腔深处席卷而来,空气一寸一寸地消失。
他吸不到一丝空气。喉咙里发出窒息时候的声响,那种感觉让他无法忍受,想要张口大口喘气,但喉咙被死死掐住,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哈……”
冷汗顺着鬓角流进他宽大的病号服衣领,胸腔里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慢慢割裂着他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剧烈的撕裂感。
不只是痛……
他几乎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瞬间流逝。
维执的手指颤抖着攥住病服的衣料,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想按住胸口的剧痛,可身体似乎不听使唤,力气一点点流失,他的指尖已经泛出紫色,连抬手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黑色的斑点在视线中不断扩散,耳边的雨声似乎越来越远,他感到自己逐渐从世界中剥离。
不行……他得拿药。
维执无力地伸手,想抓住床头柜上放着的药瓶。
可是,他的手指刚刚碰到药瓶,力气已经完全不支,药瓶猛地一震,在桌沿危险地摇晃了两下,滚落到床边,药丸发出细碎的滚动声。
他怔了一下,意识突然清晰了一些——自己已经没力气握住药瓶了。
……他撑不住了。
他想按下呼叫铃,向人求救,指尖离按钮只有寸余,可是身体的力量已经消耗殆尽,意识像是一层雾气笼罩着他,身体仿佛不再属于他自己。
啪——
维执的手猛地重重落回床上,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呼吸几乎停滞,嘴唇开始泛出青紫色。
突然,病房门被推开。
护工刚刚去取药,手里还拿着刚领回来的处方笺,屋内没人他也不放心,匆匆赶回来,一进来,看到病床上的维执时,手中的药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神瞬间变得慌乱。
病床上的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完全发紫,整个人被冷汗浸透,病号服后背湿了一大片,胸口起伏得极其微弱,手还无力地按在心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丁维执?!”
护工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上前,一手扶住维执,让他稍微舒畅一些,手掌能感受到对方单薄身躯下的剧烈颤抖,另一只手迅速拿起药瓶,倒出一粒药丸,毫不犹豫地塞进维执嘴里。
但维执已经没有力气吞咽了。
护工焦急地按下紧急呼叫铃。
片刻后,医生和护士飞速赶到,橡胶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出很尖锐的声音,护士迅速调节氧气流量,将氧气罩扣在维执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