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之春(31)
“人心都是肉长的呀,”穆青青笑得很乐观,“我在郑家的这十几年,敢说自己对老的小的都问心无愧,我是真心实意跟她们一家人过日子的,小婕不是是非不分的坏孩子,心里早就把我看作亲人,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你,穗穗。”
她依然在笑,眼里却闪起泪花,温柔眷恋的目光一寸寸扫视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轻声问:“当年我抛下你,把你一个人丢给那个畜生……你也恨过我的吧?我这么自私的女人,怎么配当妈妈。”
梁穗摇头,摇得很用力,他从来没有恨过她。
他很感激穆青青当年的孤注一掷,感激她自己拯救了自己,没有让他的妈妈如同世界上大多数劣等Omega一样腐烂在泥淖中,连灵魂都无法解脱,感激她至少为自己保留了妈妈能够得到幸福的可能。
妈妈的幸福,就是他的幸福。
“真的吗?穗穗,你不恨我吗?”穆青青哽咽着问,“这么多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我无数次想回去看你……我不知道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你什么都不对我说,我已经得救了,你呢?你过得好吗?我那两个外孙的爸爸有没有来找过你?他愿意负责吗?”
梁穗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没有反应,像是被她的问题问住了,穆青青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穗穗长得像她,不漂亮,体格也壮实得不像个Omega,还是这样低下的等级,怎么会有Alpha愿意娶他。
没有Alpha的保护,他就是一块搁在纸盒子里的肉,谁都能咬上一口。
可是,有Alpha就一定靠谱吗?
万一遇到第二个梁跃东,穗穗的人生只会更加万劫不复。
梁穗眼圈红通通的,穆青青懂唇语,她在他小时候刚刚出现失语症状时就强迫自己学会了这种沟通方式,他可以很轻松地对妈妈说出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但他不想说。
过去已经成了伤疤。
不刻意回忆的时候,好像连疼痛感都消失了,他可以当作一切都不存在,专心致志地过自己的生活。
但这并不是愈合。
穆青青的伤口已经痊愈了,但他的还没有。人生在世,执念难消。
或许,直到死亡来临的那一天,这些刻骨的伤痛才能随之一同进入长眠。
“不说这些了,”穆青青用手掌抹了抹眼睛,重新露出笑脸,“穗穗,你先把钱收了,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积蓄,也有十来万,等我在这边站稳脚跟了,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把你们也接过来,你不知道,大洋洲周边这几个国家今年刚更新了人权法案,劣等Omega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她一说起话来就絮絮叨叨的。梁穗也努力撑出一个笑,试图让妈妈不要担心自己。
余光不经意上瞥,他忽然呆住。
在对面那家已经关门的水果店的玻璃门上,倒映出一张苍白浓丽、形如艳鬼的脸。
目光幽幽如磷火,不知已经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了他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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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大家的霸王票跟营养液,还有助力我换封面的月石,追更真的辛苦了,现实一地鸡毛,等我慢慢都处理好了会努力多更新的[可怜]
以及下一章又是高血压情节,慎入
第21章
一瞬间,梁穗手脚冰凉,头也不敢回,跳起来就跑。
但是,才刚迈出去一步,一只有力的手就从身后探出来,牢牢地拽住了他的胳膊。
“梁穗。”
是熟悉的声音。
……啊。
其实,玻璃门上的那张脸也是熟悉的。只是这样惊悚的出场方式,让他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梁穗悄悄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几秒钟后,转过身,对上那人幽深晦暗的双眸。
褚京颐长了一双很美的眼睛。
内眼角尖尖,眼尾长而高挑,轮廓妖艳,本来是双再典型不过的狐狸眼,眼神却冷淡,不见半分妩媚多情,倒像是一泓寒光粼粼的江水,被他看一眼,好像能一路冷到骨子里。
梁穗呆呆地看着这双眼睛,几乎是下意识地,脑海里出现了它曾经笑意盈盈、温柔而专注地凝望着自己的模样。但只是短短一瞬,美好的影像无声碎裂,面前仍然只是一双冷得让他想要逃跑的美目。
美艳到极致,反而显得寡淡。情到浓时,便是薄情之时。
“视频,不回答一下吗?”
平板无波的嗓音像是透过重重阻隔而来,梁穗并没有听清。真正唤醒他的是手心中不断传来的震动,山寨机的听筒做工太差,音量一高就像是要罢工一样轰隆隆响。
“穗穗,穗穗!你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说话?你身边那个男的是Alpha吗?你们认不认识?用不用我报警?”
穆青青在手机那头惊慌地高声喊着他的名字。
夜晚,少有人来的小巷,独身的劣等Omega,突然出现的Alpha,晃动之后便看不见眼下情况的镜头。
种种危险要素的堆叠将远在大洋彼岸的母亲吓得不轻,她脸色都白了,霍地站起身,拼命朝着远处海滩上的某个短发女人招手:“小婕!小婕你快过来!穗穗出事了!”
可惜,距离太远,对方似乎没听见。
梁穗也慌了,他想对妈妈解释自己没事,可又发不出声音,穆青青此刻又没有看屏幕,他六神无主,不知怎的忽然将手机塞进褚京颐手里,用祈求的眼神望着他:「帮我,帮我说一下,求你。」
面前的Alpha没有动,仍是静静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身高差所造成的阴影打在这张急得眼泪汪汪的可怜脸蛋上,睫毛粗短,不精致也不漂亮,但极浓密,沾着泪珠上下扑扇,像是两只掉进水潭湿了翅膀,怎么飞都飞不起来的灰扑扑小鸟。
褚京颐看着他,想起某些法制节目上下夜班回家时被易感期Alpha尾随袭击的受害者,以及某些十八禁网站上据此拍摄的情景小短片,心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这个固执、软弱、浅薄、愚蠢、一事无成的废物,为什么,总是毫无防备?
他从来没有见过像他这样好似时刻都能将自己置于危险中的Omega。
褚京颐想问他,如果来的不是自己呢?如果此刻出现在这个完美的施暴现场的Alpha另有其人,这个蠢货还能全须全尾走出这条小巷吗?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每一次,都是自己迫不得已承担起拯救者的角色。
褚京颐被塞了手机的手抬起来,梁穗以为他是烦不胜烦打算扔掉,慌忙伸手去接,但那个人只是将手机举高,看向屏幕,冷静地说:“梁穗没事,你不用担心。”
“哎?”正准备跑过去找继女帮忙的女人站住,将信将疑转过头。一张与梁穗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她泪眼朦胧,“你,你是谁?我家穗穗呢?咦,你好像有点眼熟……”
褚京颐干脆将镜头翻转,让她亲眼看看梁穗。
“穗穗!你吓死我了,到底怎么回事?”穆青青松了口气。
梁穗怕妈妈现在情绪不稳,可能没耐心辨别自己的唇形,便打着手语告诉她:「没事的,我很安全。」
穆青青问:“跟你在一起的那个Alpha是谁?是熟人吗?”
梁穗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穆青青又不放心地追问了一通,确认儿子没出事,这才说:“没事就好,你快回家吧,你那边几点了?哎呀我不该拖着你聊这么久的,快挂了吧,别在街上逛了啊,到家给我发条消息。”
梁穗又点点头。
即将挂断之前,穆青青冷不丁说:“你那朋友长得跟晓盈挺像的。”
梁穗手指一抖,假装没听见,匆匆结束了视频通话。
他用手势向褚京颐道谢,将自己的手机拿过来,又弯腰去拿放在台阶上的包和蛋糕。
东西太多,有点不好拿,但也不算太吃力。
梁穗两只手都满满当当,手机也装进了口袋里,已经可以走了,但看了看褚京颐,又觉得脚步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