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之春(77)
梁穗流着泪,扯了扯褚京颐的衣袖,明知厚颜可耻,但还是颤抖地比划道:「求你,你救救小满。」
褚京颐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夹杂着一些梁穗看不懂的情绪。他不明白褚京颐是什么意思,褚京颐也没准备让他看明白,很轻地叹了一声,从他手中抽出袖子,看向了梁跃东。
“钱倒不是问题,不过……”
青年慢条斯理地开口:“违背限制令,再加上如今的这场轰动全城的勒索案,还想销掉案底出国,唉,你这是让我公然挑衅司法权威啊梁先生,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我褚某人了?”
梁跃东激动地反驳:“你装什么!你们这些大财阀,一个个富可敌国,手眼通天!当官的都得看你们眼色!我这点事算是个屁,你褚二少动动嘴皮子的事!别把老子当成什么都不懂随便你一张嘴忽悠的村汉!”
褚京颐忽然冷笑:“五千万,出国,你背后那个人,就是这么许给你的?”
梁跃东的脸色有一瞬间的皲裂,他瞪大眼,像是看怪物一般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Alpha,“你怎么知……呸!”他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用音量盖过什么,大声喝问,“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就一句话,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带着这个小杂种一起跳下去,一换一,死了也不亏!”
说罢,翻身跨过栏杆,大半个身子都暴露在没有防护的高空中。
梁穗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成调的含糊叫喊,刚想冲上去的身体再一次被人牢牢按住了。
“没人帮你打点,你怎么进得来洛市?怎么找得到西嘉?”褚京颐不为所动,语气越发冷淡,“洛市高楼大厦多如牛毛,哪栋楼没死过人?创业失败的,炒股亏钱的,遇上杀猪盘被骗得倾家荡产的,年年都有人从百米高楼上一跃而下,你是个什么东西,能引来这么多媒体关注?就凭你打的那几通电话,凭你在网上发的那几张爆料帖?”
梁跃东的脸慢慢涨成了猪肝色,褚京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随意地将目光投向楼下乌泱泱的人群中。
“他一定告诉你,等你把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到时候,不管我答不答应你的条件,他都会出手把你捞出来,给你钱,给你安排新身份,让你到国外重新开始,过你的逍遥日子……对不对?”
一字不差。
梁跃东手抖了一下,眼神恍惚,几乎以为眼前这人就是当初跟自己接洽的那位大人物,正震惊错愕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又听褚京颐笑了一声——这一声,简直能算得上怜悯。
“他骗你的,”这美貌得比起Omega也不遑多让、气势却锋利冰冷得像是要把人割伤的青年柔声说,“他还没那么大本事,能插手到司法系统里,你是个弃子了,梁跃东。”
“不可能!”梁跃东下意识反驳,再也顾不得撇清嫌隙,“他答应过他会帮我脱身的!你别想唬我!”
他像是寻求救命稻草般努力回忆着那位曾救自己于苦海中的贵人,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背景,可春城当地的地头蛇在那人跟前也得陪笑,孙老板平时那么威风八面的人,一见了贵人就成了个点头哈腰的真孙子……
贵人出手大方,光定金就给了两百万,一路帮他打通关卡,通缉令都能帮他下掉,让他顺利完成这场绑架。那么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人,怎么可能会大费周章骗自己这么个小人物!
可是……心底的另一个声音说,万一这个褚二少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自己听从那人吩咐,搅动得满城风雨,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事后却没人接着,给他收拾首尾,那……那……
梁跃东感到后心处蹿上一片凉意,该死,该死!药磕得太多了,他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明白!
“你别想唬我!”他几乎是本能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质问,像是要以此为自己壮胆,“你个毛头小子知道什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我不信!”
褚京颐看着这个已经逐渐陷入惊慌与怀疑中的男人,平静地说:“就凭褚家现在是我褚京颐做主。敢在我面前撒野,梁跃东,你想好怎么死了吗?”
梁跃东被他语气中的森寒之意骇得手脚一软,正不知所措之际,胳膊上坠着的重量骤然一轻,他猛地扭过头,两个身穿特种部队作战服的年轻人如猎豹般从天台下方敏捷地翻上来,其中一人手里拎着个哆哆嗦嗦的小男孩,还不等他细看,已经被迎面一脚踹回了栏杆内侧的天台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短短二三十秒,危机解除。梁跃东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已经被随后涌上的警员死死按在地上,铐上手铐,嘴里不由发出阵阵无意义的嚎叫。
“妈妈!”
梁小满惊魂未定地被妈妈抱进怀里,压抑了一上午的恐惧与委屈终于在此刻爆发出来,搂着妈妈的脖子哇哇大哭:“外公、外公大坏蛋!他打我,还想把我楼上扔下去!呜呜呜把他抓起来!让他坐牢!呜呜呜呜妈妈……妈妈……我肚子好痛……”
梁穗喉间阵阵哽咽,一边小心地摸着小满的肚子,一边习惯性去衣兜里摸药瓶,可却摸了个空,他这时才想起来,昨天是在褚京颐那里过的夜,并没有带药。
不行,要尽快带小满回去吃药……
可是,他的心脏现在还在砰砰跳个不停,从昨晚到现在,一连串紧锣密鼓的危机与惊吓对于劣等Omega的脆弱身心刺激太大,梁穗抱着儿子努力几次,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慌得六神无主,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一个正准备收工回队的特战队员看他们娘俩狼狈可怜,心有不忍,便上前将两人从地上搀扶起来,“没事吧?能走吗?”
梁穗泪眼朦胧地看了这个好心人一眼,认出她就是刚才把小满抱上来的那个人,更觉得感激,连连点头。
小满捂着肚子缩在妈妈怀里,小脸痛得惨白,但还是乖巧地替妈妈说:“谢谢阿姨,我们能走。”
女人同情地望着梁穗被眼泪打得湿漉漉的面庞:“真的?要不然还是我背你下去……”
“小韩!磨蹭什么呢?”队伍前方传来一声暴喝,“还不快滚回来归队!”
“报告队长!这里有个Omega需要帮助!”
“用得着你帮!丢人现眼!赶紧归队!”
年轻的女特战队员吐吐舌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位实在楚楚动人的Omega妈妈,恋恋不舍地走了。
另一边,洛市治安局特警支队队长对脸色阴沉的褚京颐道了声歉,打着哈哈解释:“小孩不懂事,略有冒犯,见谅,见谅哈。”
褚京颐扯扯嘴角:“没事,今天多谢你们了,邢队长,改天请你吃饭。”
跟对方应酬了两句,互相道别,褚京颐便起身走到梁穗母子身边,从他怀里把梁小满抱了过来。
“啊!”男孩小小地惊叫了一声,慌张地回头去找妈妈。
“走吧,”褚京颐说,“我先送你们去医院。”
梁穗抹了把脸上的泪,没有拒绝他的帮助,抬起正在慢慢恢复知觉的腿,跟了上去。
浓郁的栀子香,如影随形。
褚京颐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在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今后,恐怕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要陷入麻烦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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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穗在医院不眠不休地守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中午,小满的化疗成功结束,才略略合了会儿眼。
趴在病床边睡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身体的疲倦仍未完全消退。但病房里多出一个人的异样感太过明显,Omega警觉地睁开眼,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褚京颐正在笔记本电脑上回邮件,察觉到注视,便抬头向他看来。
“醒了?”褚京颐合上电脑,“怎么不去隔壁房间睡?”
梁穗没回答,直起身子,静静等待着这个人的下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