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之春(65)
一道身着白色曳地睡袍的窈窕身影出现在门口,凌晨的凉风卷进了一阵清新淡雅的白茶香,也将层层叠叠的白纱床帐吹得一同摇曳起来。
“京颐哥?”
优雅的,宛如拨动大提琴琴弦一般美妙的嗓音响起,搅得一室汹涌洋溢的Alpha信息素都跟着颤动了两下。
“啊,好重的味道,都溢到走廊来了……咳咳,把咱们这一层的佣人吓得不行呢,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嘴上这么说着,脚步声却在朝着床的方向靠近,声线也依旧稳定,听不出丝毫惧色,充分彰显着优等Omega那令所有Omega都钦羡不已的自控能力。
越是优等,越是能够游刃有余地背离本能。
在这一点上,同一等级的Omega大概要比Alpha做得更优秀一些。
“……我没事,”褚京颐打起精神,一边床头柜中摸索,一边努力保持着语气里的平静,“信息素不大稳定,可能是易感期……啧,竟然这时候来了。”
优等的第二性别一般都分化较晚,褚京颐的标记能力已经算是分化得相当早的了,还因此结下了那段不合时宜的孽缘。没想到,连易感期这一Alpha成年期的典型特征,都出现得这么早。
都怪梁穗。
勾引得他早早破戒,有一就有二,这下好了,以后可有的麻烦了。
“卿玉,你别过来了,我怕万一失控再伤到你,回你自己房间待着吧。”
隔着床帐,他看到蓝卿玉似乎点了点头,但两人的距离仍在拉近,白茶香愈发鲜明。
几乎是在刻意挑逗着Alpha正处于敏感时期的狩猎神经。
“不用我帮忙吗?”蓝卿玉柔声问,“易感期初次分化,应该很渴望标记猎物才对吧?”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你先出去。”
“可是,听说初次易感期得不到满足的话,信息素会出现严重紊乱,长期压抑甚至可能导致失调症……”
床前悬挂的纱帐被撩起的时候,褚京颐刚好将一管抑制剂推注入血管。
药剂迅速起效,他长舒一口气,牢牢攀附在心头的担忧也开始消退。
幸好,为了以防万一,他随身携带着抑制剂。
这样就不用担心会伤到卿玉了。
在等待抑制剂理顺体内躁动难安的信息素之时,褚京颐终于注意到未婚妻异于往常的沉默,忙出声安慰,“没事,你不用担心,我咨询过医生的,因为之前有过标记行为,所以就算易感期突然……呃,反正问题不大。”
该死,怎么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蓝卿玉脸上那种亲切温柔的笑意已经彻底褪去了。他拎起裙摆,往床边一坐,面无表情地看着目光游移,不敢与自己对视的Alpha。
“就这么看不上我的信息素吗?”他轻声问,“三年前,你刚刚分化出标记能力的时候,我就问过你要不要标记我。你那时就不肯,现在,还是不行,京颐哥,你到底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褚京颐难得有些窘迫:“不是,你误会了卿玉,我不是看不上你,只是不想提前给你加上一重枷锁……你们Omega的自由,本来就很有限度。”
他简直想要扼腕叹息。
即便是身为优势性别者的褚京颐,对于自身所生存的这个世界中的不平、压迫、种种不堪公之于众的黑暗面,照样觉得触目惊心。
即便高贵如卿玉,万中无一的优等Omega,也难以逃脱这种制度性的桎梏,无论如何,注定要在有限的将来沦为某一个Alpha的所有物。
结婚之前,建立标记之前,是他们少有的能完整属于自己,至少是能合法拥有绝大部分自我的时刻。
他跟卿玉青梅竹马,亲密相伴十余年,哪怕没有这层婚约,也早已将对方视作与至亲手足无异的存在,实在是不忍心这么早就剥夺他的自由。
“卿玉,你不要多想,你很好,我从来没有看不上你,我希望你能过得舒心快活,而不是早早就被束缚在Alpha的标记之下……”
褚京颐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耐心,悉心宽慰着对自己的体贴之举心存误解的未婚妻。蓝卿玉却只是摇头,怀疑的目光从未有一刻从他身上移开。
“京颐哥,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你总是考虑周全。”他咬着唇,语调幽怨,“可是,为什么只有对我的时候才这么周全?”
“为什么,在那个梁穗面前,你就像是变了个人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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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时期这段往事要分两部分写,前半部分就是现在正在写的这段剧情,已经快写完了,不喜欢看可以跳过,但我不能不写,不然后面剧情衔接不上
第43章 (新修)
“变了个人?”褚京颐失笑,“你是想说我对你跟他区别对待吗?嫌我对你不够好吗?”
“不,你对我很好,”蓝卿玉看着他,美丽的眼眸中浮现出一抹哀伤,“就像你爸爸当年对我小姨,周到,体贴,温存备至,叫人挑不出一丝不好。”
当年的所有人,包括褚砚城与蓝婉这两位当事人,都以为这就是少年情侣最理想的模样。
直到徐寄蓉的横空出世,一切支离破碎。
被裹挟其中的两个Omega先后意识到,Alpha的爱情,实在太过单薄,不堪一击。一旦激情退却,便总有浓情向新人。
“你给我的,跟给梁穗的,根本就不是同一种东西!”蓝卿玉用力摇了摇头,泪盈于睫的模样美得令人心碎,“你只给我责任,却把爱情给他,连陪我出来度假都要给他写信,你的心,早已经被他填满了!根本就没有给我留下位置!”
他猛地伏在床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长发如海藻般顺着床边垂下,有几缕碰到了褚京颐的手指,冰凉丝滑,仿佛有寒气入体,一颗躁动沸腾了一整夜的心脏霎时冷却下来。
爱情。
再次听到这个从未想过的词眼,依旧有一种像是被刺伤的感觉。
梁穗将自己的爱情献给了他,那他呢?他回赠给梁穗的,那些涌动在血管中的难以遏制的冲动,激流勇进的荷尔蒙,在心口中无限膨胀的重量……
在那个遥远的南方山村,初见的夜晚。
被那股甜蜜的信息素诱导分化,唤醒本能,在一片静谧如死的黑暗中强行按住挣扎不休的猎物,将犬齿刺入他不加防备的幼嫩腺体时,不是早已有所预感了吗?
即便刻意将其遗忘,那不详的悸动仍尘封在记忆沼泽中,不知何时,便会冷不丁浮上来,将自以为问心无愧的Alpha重新拉入罪恶的审判庭。
那时,明明有过清醒的一瞬。
清楚地感知到身下之人的恐惧,颤抖,惊惶无助……他白天看向自己时依恋又羞怯的眼神,此刻填满了整个怀抱的丰满柔软的身体,高度契合到几乎等同强效催情剂的栀子香味的信息素……
“抖什么?”那道记忆中的少年剪影,炙热的唇舌翕动,发出了轻佻冷漠的谑笑,含糊得如同梦呓,却又是残酷存在的现实,“不是很喜欢我吗?刚见面就一脸期待被我享用的表情……哼,不知廉耻的小母狗,尾巴都摇上天了。”
“让我咬一下,你会更喜欢的……哈,真乖,就是这样……哭得好漂亮,我也有点喜欢你了……”
在那阵焚尽所有理智与道德的信息素热浪中,时年还不满十六岁的褚京颐,亲手摘下了那枚沾满鲜血的禁忌果实。
将Omega本就暗淡无光的人生,连同自己的罪恶,一口吞下。
“……不是的,卿玉。”
那并不是爱情。
充其量,只是一团混杂着激情、欲望与负罪感的混沌产物。
他是京洛名门世家褚氏的二公子,家族早已内定的下一任继承人,鲜花着锦,赫赫扬扬。想要摧毁一个劣等Omega的人生,不会比动动手指困难到哪里去。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