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物理捉鬼的必要性(179)
暗室里又变回原先死气沉沉的冷寂模样,无光无声,蔓延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道。
“好冷酷,你怎么赶我走……”秦殊嘟嘟囔囔的,不太情愿,嗓音里仍裹着些睡不醒似的困倦。
人类如此古里古怪的态度,昭渊君以前也从未见过。
他定定盯着秦殊,像是宕机般沉默数秒,态度直接比方才还要冷酷:“回去自行体悟今日所学,多加思考,时常自省,勤加修炼。一口吃不成胖子。”
那凛冽的语调,自带了老师特有的严肃气质,顷刻间威压十足。
“一不小心把我当徒弟了是吗?”秦殊却听得心头发热,实在没忍住挑眉回道,“昭昭,这年头本事不太够的修士,好像还真不乐意当我师父,据市井传闻所言……教导我,本身就是一门危险职业。”
“心里清楚便好,情势如此,本也不指望秦司狱会多几分孝心。”
昭渊君语调愈发冷淡,不过明里暗里多了一丝特意的挤兑,反而不显得冷了。秦殊就喜欢他这脾气,很难忍住不笑。
笑完就被赶了出去。
而在石门彻底开启之时,一枚沾着血的龙鳞凭空出现在秦殊手里,陡然打湿他的掌心。
连他用于开门的身份木牌,也被稀里糊涂蹭上一层妖异的血色。木牌在昏暗大狱中散发出猩红幽光,将雕刻其上的“秦”字勾勒出了深邃锋芒,更显凶戾。
秦殊表情未变,面色阴沉地抬腿向外走,一步也没停。他绝对不会蠢到在这种时候,还大惊小怪地回头询问这龙鳞是怎么回事。
而就在天字一号牢房的十来米开外……秦殊一抬眼就看到了某只小鬼近乎佝偻的颤抖身影。
乙十二战战兢兢候在那儿,保持着完美的安全距离,支着耳朵一边听一边探头探脑的,脸色比秦殊进去之前还要憔悴。
秦殊盯紧了它,阴着脸没吭声,一步一步逐渐凑近。
打探意味藏不住的乙十二反而被他盯得有些讪讪,欲言又止、左思右想,最终掐着最尴尬又最精妙的时机“扑通”跪下,脑袋险些就要磕到秦殊鞋尖上:“老、老爷……”
封建余孽,封建余孽!
秦殊努力维持的表情管理险些破功,不由冷笑,语气阴森森的:“闲得没事干,专程来这儿等着,就是为了枕在我腿上睡觉?”
乙十二听得魂飞魄散,像条柔韧的虫子一样压着脚后跟匆忙起身,又是连连作揖:“不敢不敢,小的万万不敢!”
秦殊眼皮都没抬一下,绕过它脚步不停:“挺会享受。”
“老爷,老爷您明鉴啊,小的怎敢生出如此狼子野心!”
乙十二赶紧小碎步跟上,小心解释,话也说得越来越离谱:“小的就是,就是这没出息的性子……掐着时辰听着打更声,实在坐立不安,寤寐思服。老爷,天下谁人有您的本事,能与那位罪龙共居一室、连审三天三夜!
“老爷,老爷您为咱大狱可谓鞠躬尽瘁啊,英武勇猛之至,胆魄无人能及,早晚能在罗酆山上传出一番美名。还是小的无能,便是想尽些微薄之力,也只能给您备上些炙肉和桃花酒,老爷您看……”
秦殊面色不改,快速从乙十二那堆莫名其妙的恭维里提取出关键信息,还真被吓了一跳。
他居然和昭渊君聊了三天三夜……酆都里时间流动的速度这么快吗?亦或者说,他聊得很久,睡得也更久。
虽然这时间确实长得有些可疑,但好就好在,昭渊君给了他一片血淋淋的龙鳞。不止是龙鳞,甚至还是一片被铁链绞缠的逆鳞。
从一条活生生的真龙身上取走逆鳞,而自己毫发无伤,不脏一片衣角……这种事情若是传到凡世,那就是另一则传说故事的起始了。
用来立威再合适不过,足以消除大狱内一切多疑冥官可能产生的疑虑。
秦殊理解昭渊君的用意,这是双向的自保,道理都懂,就是心里不太好受。
舍不得。他掐裴昭的脸都不舍得太用力,结果人家一声不吭就把逆鳞拔了下来,这画面挺让人不是滋味的。说到底还是实力不足才导致的后果。
心情复杂,桌案上那盘滋滋流油的巨大烤肉也变得没那么香了,秦殊甚至看不出这肉的来源。
肥美腹肉一大块,口感似活鱼,焦香脂肪被烤得油光滑亮。细嫩里脊一大块,有小羊羔的鲜味,嫩肉里却藏着些结构奇异的软骨,口感香脆,恐怕出自某种来路不明的狰狞巨兽,酆都特供版。
秦殊尝了几块,无甚胃口,更想吃昭渊君变出的剥壳荔枝肉。倒是那装在细口瓷瓶里的桃花酒,是真的香,越闻越香。
幽幽酒气裹着花香,有几分不知从何而来酸楚与哀愁,像怨鬼抹着眼泪亲自发酵的佳酿。存放千年,种种忧思怨念尽数化入酒液,沉淀过后浓醇而富有回甘,一并成为了桃花蜜意的点缀。
秦殊坐回那张冰冷的石头宝座上,随手扯来一张盖过章的丝绸卷宗,将龙鳞上刺目的猩红仔细擦拭干净,摸了又摸,反复摩挲把玩。
以“碍眼”为由赶走了乙十二,摸索了一下身份木牌的多种功能,将自己这间冰冷巨大的屋子直接反锁,这才一言不发开始倒酒。
他这辈子酒量应该不差,酒品应该也还行,否则乙十二也不会敢轻易给他上酒。
秦殊呼了口气,将小杯中蜜色的醇香酒液一饮而尽。
凉液入喉,热意瞬间从丹田迸发。
有那么一刹那,秦殊感觉自己浑身烫得像着了火,一口滚烫的浊气窜到心口,被他缓缓吐出,可这还不够。他尝试着再深深吸气,让室里冰冷的阴森鬼气帮忙缓解,紧接着又一次呼出烧心的热浪……
反反复复挣扎好几次,才能勉强遏制住喉咙间挣扎欲出的颤抖低吼。
好酒。
这以千年为单位来储存的老酒,密封得太好了,一点酒也没跑,浓度极高,且是鬼怨与灵气的完美融合。秦殊试探着又喝了几口,一点一点慢慢来,总算理解了品酒的方式。
他刚才喝得太着急,又没有昭渊君在旁边盯着看,就等同于经历了一次突如其来的灵气灌顶,且劲儿极猛。磅礴灵气似游龙在他经络里飞腾,行遍周身,打通挡路的堵塞沉疴。
酆都里能喝的东西就是不一般,全都是无需再次炼化的精纯力量,可以直接吸收。
秦殊从前一直都不太擅长吐纳,不,应该说是压根没有入门,因为他几乎感觉不到灵力的存在。就算是试图主动修炼,一大早上迎着紫气东来就起床,可再怎么拼尽全力深呼吸,也完全找不到任何门路……直到现在。
他学会了。真的。
莫名其妙猛喝了一大口又劲又香的桃花酒,终于让秦殊寻摸出了那种很特殊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初学入门者都会做的引气入体、运转周天,滋养拓练经脉……现在他才真的算是入门。
他终于弄明白了,空气里的灵力吸收不了也没关系,从饮食中摄入才是他该走的路。
秦殊没有拖延,更没空沉浸在学会吐纳的喜悦里。趁此机会,他逮着身边唾手可得的资源开始练习,大肆进食那不知名巨兽的炙烤嫩肉,感觉快要噎住了就来一杯桃花酒润润,更有效果。
将能吃的灵力全都吞吃入腹之后,虽说完全可以就直接放任不管,任由身体自行消化,但秦殊已经不是以前的秦殊了。
在昭渊君的天字牢房里待过三天三夜,他的知识储备量近乎翻了一倍。
此时收益最大化的做法,就是立刻敛心静气、打坐入定,灵力损耗才能降到最低,不会浪费珍贵资源。
石室里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猩红火烛闪动的细响,烛泪一滴一滴落于烛台,稳定而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