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楼人(116)
唐辛用ipad找出谱子,把ipad放在谱架上,和沈白一起在长凳上坐下。肩并肩,肘碰肘,两人像钢琴的黑白键一样亲密地紧挨着。
他们四手联弹《加勒比海盗》,这首曲子把自由和狂放诠释得天衣无缝,音乐一响起,眼前几乎就能看到广阔的大海,还有立在船头乘风破浪的快意。
仿佛有古老的金币从琴键中、手指下涌出,掉到地上。
唐辛确实很久没弹,手生,后半段开始漏音。沈白听出来了,抬了抬眉,下一个节拍里见缝插针给唐辛补上。
他那双手是真快,给唐辛补音的同时还不影响自己的节奏。可能是触类旁通,对于一切需要用到手部技巧的项目沈白都很有天赋。
第一遍磨合,第二遍开始顺了很多,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激昂的琴声飘出窗外,和夜风纠缠着飞远,穿过堆叠的云层,穿过璀璨的星群,没入广袤的苍穹宇宙,自由号永不沉没!
最后一个音结束,偌大的客厅陷入寂静,两人都感受到一种心意相通的酣畅淋漓。这个时候多适合接吻,唐辛看着沈白,没有动。
沈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说:“等……”
唐辛:“我知道,等窗口期。”
接下来的话都不必再说。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进了12月。
他们的工作陷入一个僵滞状态,简玉找不到,S没踪迹。就连李铭也是每天除了上班跑步,没有任何动作。
蹲守孔石的两名警员许久没有回市局,都快忘了市局大门朝哪边开了。
这天中午,趁唐辛外出,沈白一个人开车离开市局。
秋高气爽,天空又远又蓝,他把车停在路边,这条路挨着公园,离数管局不远,环境很清幽。
沈白从车上下来,踩着路边的落叶,秋日阳光璀璨透亮,有白色的雀鸟在头顶一闪,掠进旁边的树影里,不见了。
李铭远远就看到了沈白,看到他像一抹天光似的站在路边,挥手喊他,那样严阵以待的重视,眼睛都亮了,站在那里看着沈白慢慢走近。
这是一家咖啡馆,中午没什么人,李铭为了方便等沈白,选了外面的露天座位。沈白都走到跟前了,他还站着,等领导莅临般。
“坐。”沈白没看他,直接落座。
他在李铭面前很有范儿,是不自觉的,两人从小形成的关系模式。十多年没怎么来往,那种骨子里的东西还在。
李铭小心翼翼近乎讨好的态度,问他:“哥,你要喝什么?”
这声哥叫得沈白皱起眉,看了眼他手里的饮品单说:“不用,我坐一会儿就走。”
李铭还是给他点了杯饮料。
沈白看到李铭手边的烟,还有烟灰缸里的烟头,问:“你现在开始抽烟了?”
李铭嗯了声,一个快30岁的成年男人抽烟多正常,但是在沈白面前,他还是像那个15岁的少年,抽烟被兄长抓包,有些赧然。
沈白:“给我来一根。”
李铭愣了下,连忙拿起烟盒抽出一根双手递给沈白。看到沈白把烟叼在嘴里后,又赶紧摸出打火机。
户外风有点大,李铭和沈白坐面对面,中间隔着桌子,他上身勉强伸过来,用手捂着给沈白点烟。以李铭这种骄傲的性格,对待自己的正牌大领导怕是都没有这么殷切。
李铭做小伏低、谨小慎微的,但是沈白看他这副样子横竖就是不顺眼,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从坐下,他的眉头就没舒展过。
沈白吐出烟雾看着李铭:“你真是变化挺大的。”
不是指抽烟,是指杀人。
李铭低着头没说话。
沈白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李铭的态度太……乖巧。好像他不是杀了人,只是不小心打破了一个杯子。
他看了李铭一会儿,说:“我开始想不通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现在有一点能理解了。人遭遇了重大变故,心态真的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李铭听这话里有别的,抬头问:“你怎么了?”
沈白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职业暴露,现在每天还在服阻断药。”
李铭睁大双眼,眼里的担忧不是假的。
沈白看他这样,烦得不行:“阻断成功的概率挺高的,我只要不是倒了血霉,不会有事。”
沈白今天主动约李铭当然不是和他追忆往昔和诉苦,开门见山:“李铭,我不知道你这些反侦查能力都是从哪儿学的,能把现场处理得那么干净。”
“也不知道能把现场处理得那么干净的你,为什么在沈墨的墓前那么“不小心”地被我看到了你身上的伤。”
李铭低着头不说话。
沈白没看他,弹了弹烟灰:“你是故意要让我看到的。”
上空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突兀的鸟鸣,又蓦然陷入寂静。
沈白:“你要么是自信到哪怕我知道你是凶手,也有信心不被警方逮到证据。要么就是你压根不在乎会不会被抓。”
他问李铭:“你是哪种?”
李铭没回答,而是有些幽怨地说:“哥,你今天找我,我还以为……”
沈白:“以为我来夸你做得好,做得妙?”
李铭沉默片刻,问:“你希望我做什么?”
沈白毫不迟疑:“废话,我当然希望你自首。”
李铭摇头:“不可能。”
沈白并不意外,点点头:“你不愿意自首,可以,找证据的事我们警察来,但是孔石你不能动。”
李铭嘴唇动了动:“哥,你在为害了沈墨的人求情?”
沈白掀起眼皮,一道眼风过去,李铭气势就弱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李铭说:“你说的没错,我无所谓被不被抓,我杀一个是杀,两个、三个也是杀,我要为沈墨报仇……”
沈白:“李铭!”
李铭被他呵斥,安静下来。
沈白:“我再说一遍,你不能动孔石。”
李铭:“为什么?”
沈白蹙眉,不耐烦道:“我一个警察不让你杀人还需要有为什么?”
李铭又不说话了。
许久后,他问:“真的是这个原因吗?”
沈白不想再说什么,他想来想去,还是没有办法否认第四个人的存在,现在只剩下孔石一个活口。
但说实话,他现在甚至不敢去找孔石。
这些年,他就像被一只暗处的眼睛盯梢着,每次他想追查的时候,总以人命收场。对生命的敬畏和对真相的追求,两者不可避免地在沈白面前成了对立关系,使他不得不迟疑。
找孔石,孔石有可能会死。不找,他永远不知道真相。
在想到一个万全之策前,最起码要让孔石先活着,这才是他今天来找李铭的真正目的。
一抬头,他发现李铭正紧盯着他看。沈白眉头一蹙,说:“你别把我当自己人,我跟你也不是自己人,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深秋的天空有凋敝的色调,鸟群飞过树海,带起一片振翅的喧哗。
沈白掐了烟,起身离开。
12月的开头就迎来一个大节,国家宪法日。宣传、政治、后勤保障为了宣誓大会忙了好些天。到了12月4日这天,除了值班、外出执勤人员,所有人都换上了警礼服,参加宣誓大会。
刑侦这帮人因为工作性质,平时基本都是便衣,今天换上警礼服后面貌焕然一新,互相看着都新鲜。
唐辛换好衣服提前抵达集合场地,陆盛年跟他一起。
陆盛年没有自己的警礼服,他工作才几个月。每年服装费额度两千多,一套警礼服他最起码得三年才能攒出来,只好借局里的公用警礼服。
人开始朝着场地汇聚,阳光亮得刺眼。
沈白也过来了,唐辛第一次见他穿警礼服,白衬衣打领带,藏蓝色警礼服外套,锃亮的皮鞋,整个人看起来崭新笔直。绶带连着肩章到胸前,自然垂落。肩章、领花、胸徽全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头发蓬松洁净,警帽还没戴,托在腕上,大步朝这边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