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楼人(186)
不知过了多久,沈白没力气了,却感觉自己还在不停颠簸,才发现唐辛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开始接力,自下而上,无休无止。
他被抛到空中,又重重落地,自身的重量让他下坠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度,眼前一黑,尖叫声猝然冲出。
墙上的黑影不停晃动,像骑马的人快要被颠下马背,沈白高仰起头,仿佛看到眼前就是悬崖,大声喊停,挣扎着想要逃跑。
唐辛见状,直接挺腰坐起,手托住他的背,另一手撑在床上,沈白只感觉眼前一晃,天旋地转后,发现两人调换了位置。
唐辛带着强势的索求紧贴上来,沈白被他的热力压迫,感受着强劲的透入,给出的回应像纵情的扭动,又像不受控的颤抖。
窗外,墨色如绸,广袤的天空中明月高悬,照着一匹夜色。
次日,午后阳光明媚,唐辛难得穿上了警服,带队里的人去市局党委会议室开会,就是昨晚跟沈白提到的百日计划行动前的誓师大会。
老城区拆迁后,原本聚集在那里的涉黄产业链便转移到了码头附近。
扫黄是永远扫不完的,只要世界上还有人,这个古老的行业就会一直存在,需求不可能消失,他们只会再找一片新的土壤。
码头附近的情况远比老城区更加混乱,那里仓库林立,道路错综复杂,最麻烦的是管理交叉。
海事、海关、公安、港务等多部门反而稀释了责任,管理部门的“多”不仅没能造成治安的“强”,反而因为“散”而导致了治安的“弱”。
管辖权重叠,谁都能管,最后的结果就是谁都不想管。
长期以来,三不管地带盗窃、抢劫、地下赌场、贩毒散户的犯罪率奇高。老城区那些人转移到码头就像回了老家,临江的黄赌毒在那里算是齐聚一堂了。
百日计划就是在过年前的年底大会上提出的,针对那个地带的治安整顿行动,过完年各部门就开始投入工作,经过历时三个月左右摸排,扫黄、缉毒、刑侦等多部门联合行动,即将收网。
这些天唐辛除了跑江平县,就是在忙这个,今天是收网前最后一次大会,行动时间在明天晚上。
往会议厅去的路上,唐辛领头走在最前面,后面紧跟着的是陆盛年和蓝荼,两人小声说着话。
陆盛年:你吃午饭了吗?
蓝荼:吃了。
陆盛年:吃的什么?
蓝荼:牛肉面。
陆盛年:牛肉多不多?
蓝荼:挺多的。
陆盛年:是粗面还是细面啊?
蓝荼:店里说是手擀面,不粗不细吧。
陆盛年:辣不辣?
蓝荼:有点辣。
陆盛年:那你有没有喝饮料?
蓝荼:没有,我喝的茶。
陆盛年:什么茶?
蓝荼:一大壶放桌上自己倒的那种茶。
“……”走在前面的唐辛皱着眉,听两人琐碎且无意义的谈话,谁家好人暧昧期聊这些玩意儿?
他转头嫌弃地撇了两人一眼,嘴里攒了一大堆槽想吐,抿抿唇,忍住了。
会议大厅。
会场内灯火通明,主席台后方悬挂着巨大的深蓝色背景板,上面印着醒目的大字“百日计划治安整治专项行动誓师大会”,背景板两侧,国旗和警旗分列对仗。
市委和市局的领导依次上台讲话,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却肃穆无声。
领导发言完毕,领誓人上台,哗啦啦全体起立,在领誓人的带领下,举起右拳。数百人的声音汇聚起来,像一条磅礴汹涌的河流,在偌大的会议厅回荡。
“我宣誓,忠诚履职,勇于担当;严守纪律,协同作战;不惧危险,坚决打赢‘百日计划’攻坚战!维护法律尊严,保障人民安宁!”
声浪如潮,淹没了每一个个体的声音,融在集体的轰鸣里。
散会后,众人肃穆有序地离开了会场,回到刑事大楼,唐辛专门去了趟局长办公室,详细汇报本队的准备工作。
陈文明听完,点点头:“可以,准备得很好,人员分配合理,到时候都注意安全。”
唐辛:“明白。”
陈文明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说出口:“这种活动能出成绩,好好表现。”
百日计划声势浩大,却只能短期压制、清扫一些窝点,想要完全根除基本不可能。但这种整治行动对他们很有好处,不仅能满足考核要求,而且政治能见度高,表现好的话有助于进入上级领导的视野。
各部门纷纷摩拳擦掌,因为这种行动往往能写出很漂亮的报告,是一个共享功劳的“盛事”。
想到这里,唐辛忍不住笑了声。
陈文明抬起头:“你笑什么?”
唐辛张了张嘴,又打住:“算了,没什么。”
陈文明眉头紧蹙,重重拍了下桌子:“想说什么就说,别在这里给我扭扭捏捏!”
于是唐辛就说:“我在笑百日计划真宏大、真壮观,这一趟下来各部门全年的业绩都满足一半了。誓师大会激情澎湃,可是真正的大老虎不敢打,真正的毒瘤不敢挖。”
陈文明指了指门:“滚出去。”
唐辛很听话地滚了。
转眼到了第二天晚上,夜幕降临,海面上渔火若隐若现。
在距离货运码头几公里外,一些小型舢板、三无渔船在夜色中静泊。再往下,几条道路交汇处便是三不管地带,一到夜间便自发形成夜市,密集的出租屋、小旅馆、饭摊、台球厅,街道肮脏,灯火通明。
外围近河地段,则是一些租金比出租屋更低廉的低矮铁皮房。
出租屋、发廊、小旅馆、酒吧,还有一个临时堆放集装箱的货场,用于放置废弃或者需要检修的集装箱,其中不少集装箱被改造,成了地下赌场,门口摆放一些物品作为赌鬼们认门的标识,比如堆满废弃油桶。
这些都是他们前期摸排后圈出来,要打击的重要窝点。
腥咸的海风里混杂了柴油的味道,低沉持续的船舶引擎轰鸣、龙门吊的电机声、车辆经过时的声音在夜幕下,交织成背景音。
夜色越来越深,所有点位全部布控完毕,接下来就是等待指挥,同时出击。
云层在夜空中缓慢移动,转眼到了晚上十一点半。
砰!砰!砰!
几乎是同时,好几个方向传来巨大的破门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警察!不许动,抱头蹲下!”
床上纠缠在一起的男女惊惶转头,手忙脚乱拉过衣服、被子遮挡赤裸的身体,一时间尖叫声四起。
赌徒和庄家惊愕地看着冲进来的警察,个个脸色煞白,有人反应迅速,直接掀桌冲逃,扑克牌、筹码、钞票飞了满屋。
醉生梦死的瘾君子被破门的声音惊得大骇,有人破窗而逃,被提前围堵的人直接撂倒,还有人焦急之下冲到洗手间,准备把毒品冲进下水道,当场被摁住。
各处汇报不断从对讲机发出。
“A区控制完毕!”
“B区已经控制完毕,发现大量赌资,物证可以进场清点了。”
“C区有人逃窜,往左边去了,注意拦截!”
百日计划的大规模收网,如同死水中被投入一块巨石,掀起惊天浊浪,此起彼伏的斥骂声哭喊声中,逃窜、追逐、制服,在各个角落上演着。远处红蓝光芒撕破夜幕,警笛在风中长鸣。
公安的防暴车早已堵住主干道,缉毒警牵着缉毒犬跑步入场,在各个集装箱探嗅。
蓝荼在分割港区和市政道路的铁网附近埋伏着,这里的铁网时常破损,被人为撕出方便通行的“鬼洞”。她的任务主要是盯着有没有漏网之鱼从这些鬼洞逃离,然后及时通知外围人员围堵。
今晚天气不好,夜空没有一颗星,只有浅淡的流云浮动。蓝荼听着耳机里的各处的情况,眼神机警,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周边情况。
突然,一个人影从铁网外慢慢靠近,穿过“鬼洞”,手里拎着东西,看起来像是从夜市那边回来的。
这些“鬼洞”虽然被那些不法分子当做秘密通道,用来隐蔽行踪、逃跑,但平时也有人只是从这里抄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