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楼人(203)
方术看着照片上漂亮的男孩儿,点点头,于是沈秋山给他买了一份沈白套餐。
两人坐在窗边吃饭,沈秋山喝了口豆浆,看着对面的男孩儿,这孩子不喜欢说话。
吃完饭,沈秋山给同事打了几个电话,那边都没接。他猜是会议延迟结束,这种情况常见,于是他便先把男孩儿带回自己的住处。
他来江平县补资历,只待两年,住在院里安排的宿舍,这栋楼是早些年县检察院自己集资建的,都是一室或者两室的小户型。
吃饭时方术不会弄那个可乐的吸管,洒了半杯在身上,进屋后,沈秋山拿出一套衣服给他:“这是我给我儿子买的衣服,新的还没穿过,你洗个澡换上吧。”
方术默不作声地接过来,面料很软。
沈秋山也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材质不怎么好,还很旧。不过想到同事离婚后自己一个人带孩子,可能没那么细心。
方术进去洗澡时,老陈的电话终于回了过来,刚接通,沈秋山还没来得及说话,老陈就在那边连声道歉:“沈检,真对不住让你白跑一趟,这孩子自己跑回来了,你说这事儿闹的。”
沈秋山没反应过来:“什么?”
同事:“他自己跑回家了,我散会后没看手机,刚到家才发现,看你打了好几个电话,没找到人急坏了吧?今天是我不好,明天请你吃饭……”
沈秋山猛地转头看向浴室门,里面的水声透过门缝渗出来。
方术从浴室出来时已经换上了新衣服,看到沈秋山朝他看来的眼神,就知道自己的冒名顶替暴露了,他没说话,拿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沈秋山回神,看着这个被自己莫名其妙错带回来的男孩儿,问:“你叫什么名字?”
方术还是没说话,放下毛巾去拿自己的衣服,准备把身上的新衣服换下来还给沈秋山。
沈秋山见状,说:“不用换下来,你留着穿吧。”
方术又摸了摸身上的衣服,好软,他嗯了声,同意了。
沈秋山站起来,又坐回去,又站起来,终于想到要说什么:“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开车把方术送到地方,看着他走进去,沈秋山心情复杂地看着门口牌子上福利院三个字。
这件事之后没几天,沈秋山再次在检察院门口看到了方术,还是默不作声地坐在台阶上。他以为方术是来找自己,就上前跟他说话。
几次之后,方术终于开口回应,两人慢慢熟悉了起来。
同时,沈秋山也从别的同事那里打听到了方术的情况,包括他总来检察院门口坐着的原因。
和其他人不同,沈秋山知道这件事后,还真的去查了韩家兄弟。
方术因此感到诧异,在他看来,沈秋山的存在像是这个世界巨大的瑕疵,混乱黑暗的杂响中竟然还有一丝正律。
把东宇大厦拆掉验证显然是不现实的,但沈秋山确实查到了韩家兄弟身上的不少问题。
时间一天天过去,沈秋山和方术来往越来越频繁,他对韩家兄弟的私下调查从未停止,在他纵深连横的调查下,一年多后,他终于在县检察院的档案室里翻到了池春雷案的卷宗。
沈秋山认为这个证据链薄弱的案子大概率有问题,并根据上面侦查人员的签字找到了高奇。
高奇一听这个从市里过来补资历的检察官对池春雷案存在质疑,当场翻脸,和沈秋山大吵起来。彼时高奇已经是副局长,在江平县几乎也能做到只手遮天。
沈秋山的调查也因此受阻,多年后的唐辛沈白千难万难,身后好歹都有一支刑警队伍,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可是这时候的沈秋山身后空无一人。
那天沈秋山再次去县公安局询问池春雷案当年的情况,结果还是一无所获,出来时已经黄昏,经过大厅时,他看到一个女孩儿在和当值的民警吵架。
女孩儿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刚成年的样子,穿着朴素,脸色因激动愤怒而涨得通红,她正据理力争地在和民警说着什么,胸前乳房位置湿了两片,是溢奶……
沈秋山这才注意到她怀里还抱了个襁褓,里面是一个闭着眼睛的小婴儿,女孩儿显然还在哺乳期。
民警不耐烦地挥手:“这个事早就跟你说清楚了,回去吧。”
女孩儿怒道:“什么说清楚?谁跟你说清楚了?在我这里就是没说清楚!!!”
民警看着她先是似笑非笑,视线忽而下移,落到她的胸前,冷着脸提醒她:“你漏奶了!”
女孩儿故作强势的神情僵在脸上,茫然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胸口那两道湿漉漉的痕迹让她大脑轰得一下,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整个人都畏缩了下去。
激愤的情绪像玻璃砰砰——碎了一地,她含胸驼背地把襁褓遮在胸前,脸红得几乎滴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转身离开了。
沈秋山出去后,在县公安局门口路边的花坛上看到了女孩儿,她胸前湿漉漉一大片,坐在那里哭。沈秋山走过去,脱了外套给她披在肩上,问她叫什么名字,遇到了什么事。
夕阳惨照,小县城的暮色是一种古旧的昏黄,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女孩儿抱着襁褓,抽泣着说:“我叫简丹。”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铿然咬合。
第126章 那年苦夏
苦夏的黄昏熏蒸着灼人的气息,沈秋山听完简丹的遭遇,低着头,无言地抓了抓头发,他沉默了许久许久,突然说:“你去市里。”
简丹转头看着他。
沈秋山:“去临江市人民检察院,下周三早上8点到9点,在门口等一辆黑色的红旗汽车,车牌号是江BXXXXX,你就去等这台车,直接拦车告状。”
简丹看着他半晌不语,问:“这是谁的车?”
沈秋山:“市委书记李常青。”
那时的李常青还没进省厅,临江市的塔尖人物,铁血刚正的声名已经扬出多年,沈秋山知道下周三他会到市检察院视察。
简丹问:“他会管吗?”
沈秋山语气肯定:“他会。”
简丹这些天接连碰壁,不可避免地生出迟疑来:“他真的会帮我吗?”
“不是‘帮’你。”沈秋山苦涩地开口,纠正她,接着说:“这是他,是我们本来就该做的。”
简丹听他说“我们”,问:“你是警察吗?”
沈秋山摇头:“我是检察官。”
这时,简丹怀里的婴儿哇哇哭起来,该喂奶了。沈秋山侧了侧身,背对着简丹,帮她遮住车道上的人流,说:“你先喂他。”
简丹披着沈秋山的外套,在他身后解开上衣,露出胸脯喂奶。
沈秋山又问:“你以后带着他准备怎么办?”
简丹的奶水和眼泪一起汹涌而下,吸了吸鼻子,摇头说:“我不知道。”
沈秋山没说话,汽车的鸣笛声在空气中扯动,像极细的针,她才十八岁。
等她喂完奶,沈秋山说:“刑事案件也可以附带民事赔偿。”
简丹问:“什么意思?”
沈秋山:“意思就是你除了让韩少功坐牢,你还可以要求他赔钱。”
简丹闻言脸涨得通红:“我不要他们家的臭钱,我……”
沈秋山打断她:“你该要。”
简丹不再说话,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他吃饱了奶,咿咿呀呀地动着手指,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
溽热的夏日黄昏,炽热过剩,蝉鸣嘶出背景噪音,两人默默坐着,四周空气都在滚烫的浪中闪烁颤动。
沈秋山从她身上披着的外套上掏出自己的皮夹,把里面两千多块现金全部拿出来,塞给她:“你到时候找个律师,拿到赔偿后去外地,走得远远的。”
简丹手里捏着那沓钱,想着未来,想着去路,想着以后靠什么赚钱,怎么过日子,耳边的蝉鸣辟裂般尖锐。
沈秋山见她还是一脸愁容,问:“怎么了?”
简丹吸了吸鼻子,回答:“我根本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我不怕吃苦。但是自从那件事后,我就有点害怕男的。之前在工厂干了两个月,我们那条流水线上都是女工,但是食堂是混着的,我都不敢去食堂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