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楼人(72)
刘年住院这么多天,民警一直24小时换班轮流值守,唐辛都觉得这警力浪费得太不值。刘年重度烧伤,几乎完全丧失行动能力,说话都费劲,更不可能跑。
但尽管如此,看守仍是必不可少。
唐辛走过去把人叫醒,刚聊两句,就听见病房里有动静,他问值守的民警:“医生在里面吗?”
民警愣了下,回答:“没有啊,医生说去查房,待会儿才过来。”
唐辛闻言,表情一凛,迅速推门进去,冷冽的穿堂风在对流中瞬间灌满整间病房。
单人病房的窗外有个可供一人站立的半圆形小阳台,用来晾晒个毛巾、内衣裤什么的,此时窗户大开。
唐辛迅速把病房内扫了圈,没人,只有刘年躺在病床上。他又向窗户看去。电光火石间,蛇收尾似的,他看到窗外有个细长的绳状影子往上面一收,闪了下就不见了。
唐辛冲到阳台上,抬头往上看,只能看到一个半圆形的阳台底部。
“怎么了?”沈白走进来,站在门口问他。
唐辛顾不上回答,转身疾步冲出病房,往电梯方向跑去,等电梯浪费时间,他直接爬楼梯。
沈白出来后,只看到他的身影利箭般刺进电梯旁漆黑的消防通道。
唐辛一鼓作气冲上四楼,找到刘年病房正上方那间病房,病房门没关,里面空无一人。同样窗户大开,蓝色窗帘在夜色中随风摇摆。
走进去一看,阳台的金属栅栏上绑着一截很粗的绳子,蛇般被随意扔在地上,盘成一团。这人就是靠着这根绳子,降到了三楼刘年的病房阳台上。
这时,唐辛敏锐地听到外面走廊隐约有脚步声,立刻冲出去,只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闪身消失在正在闭合的电梯门后。
三楼,沈白到电梯前摁下开门键,看着电梯下来。他不知道唐辛刚才冲到几楼,准备坐电梯上去一层一层找。
叮——
电梯打开,沈白抬头,顿住,电梯里有人。
电梯里的年轻男人身材修长高挑,穿着黑色连帽衫,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男人也有些诧异地抬头,和沈白对视。
交换视线的那一个瞬间,皓月横空,仿佛有齿轮转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接着男人眼中的诧异消散,变为一种温和的自喜。
沈白愣住,那双眼睛又黑又深,有种命定的意味在里面。它既不来自经验,也不来自理性,而是一种不请自来的,神秘的牵引力。
沈白此生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也从未被人这样注视过,里面全是沉甸甸的诉说感。灵魂在颤抖,身体发麻就像过电。
风停了,风又起。
仅仅一秒钟的对视,沈白就感觉那视线就好像笔直地穿透了自己,对自己平生的一切都明了了。
但也就仅仅一秒,男人突然冲上来握住沈白的肩。
耳边是他冲过来时带起的风,近了之后沈白发现他很高大,很有力,但同时又很克制。克制到哪怕被他握着肩,沈白都没有钳制的感觉。眼前一晃再一闪,两人就调转了方向。
男人轻轻一推,把沈白推进电梯里。
而他自己则后退着离开电梯,后退的同时,他还在看着沈白的眼睛,仍是那种温和又自喜的眼神,直接望进沈白的灵魂里。
最后,他突然毫无征兆地收回视线,迅速转身,朝着走廊另一侧冲去。
“——站住!”
唐辛的厉喝突然在耳边炸起,将沈白的思绪瞬间拽回。眼前一闪,他看到唐辛的身影从旁边的消防通道方向冲出,利箭般追着那人唰然刺去。
沈白反应过来,这个男人就是唐辛正在追的人!这人避开唐辛进了电梯,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从四楼顺利直通一楼,夜间的住院部几乎无人走动,电梯也没人使用。
打乱他计划的是沈白几乎在同一时间摁下电梯,让电梯在三楼停下了。
沈白回过神,跟上唐辛的脚步也追了上去。
住院部大楼在走廊两侧各设电梯和消防通道,他们冲去这一侧下楼出去就是住院部的停车场,直接通向大街。
沈白追到一楼,冲出住院部大门。看到夜色下,唐辛站在停车场中心,叉着腰大口喘气,锐利的双眼还在往四周看。
沈白几步跑过去:“追丢了吗?”
唐辛额头已经冒出汗,累得直喘粗气:“这家伙,跑得,真够快的。”
说话时他气息都断断续续的,可见刚才追人时调出了最大的爆发力,居然还是追丢了。
两人转身,快步走着回住院部大楼。
唐辛气息平复了一点,问沈白:“你刚才看到他了吗?”
沈白:“他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只看到眼睛。”
唐辛看他的表情似乎还有别的想说,问:“怎么了?”
沈白:“他有点奇怪。”
唐辛:“怎么奇怪?”
沈白:“他的眼神很奇怪,我从来没有被人那样看过。”
唐辛:“……哪样?”
当时的情景难以用语言表述,沈白尽可能地还原自己的感受,说:“就好像他很了解我,知道我的所有事。他的眼神,让我在跟他对视之后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心脏发麻,身上就像过电一样……”
他抬头看到唐辛的表情后,愣了下,问:“你怎么了?”
唐辛面无表情:“听着你俩这是一见钟情了。”
沈白:“你有病就去治。”
唐辛:“你自己说的心脏发麻,身上过电。现在正好在医院,你赶快去检查一下你那颗斯多亚的不动心吧,看它是不是漏电啦!”
沈白:“你去看精神科吧,我怀疑你有躁郁症!”
唐辛:“你有桃花癫,俗称犯花痴!”
沈白:“你简直莫名其妙!”
唐辛:“我再莫名其妙也没有跟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一见钟情!”
沈白:“谁一见钟情了?”
唐辛:“那你心脏麻什么?你漏什么电?”
沈白:“……”
第46章 得偿所愿
两人沉默着回到住院部大楼,乘电梯上三楼。到病房们口,值守的民警看到他们两个过来,问:“那人是谁啊?”
刚才三个人像三阵风似的从走廊这头刮到那头,他只感觉眼前嗖一个、嗖一个,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唐辛:“刚才有人从阳台进了病房。”
民警一听愣住,立刻站起来,发生这种事算他失职了。
唐辛没说太多:“后面看守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不能再掉以轻心了。”
民警表情严肃:“我知道了。”
唐辛和沈白推开病房门进去。
刘年躺在病床上,身上有些地方还缠着纱布,没缠纱布的地方也涂着厚厚的药膏,还有些恢复较快的部位袒露着皲裂的、层层叠叠的死皮,整个人残破不堪,就像被不同材质拼接起来的恐怖娃娃,看上去十分骇人。
与之相悖的是他的眼睛,很亮。
他出神地看着天花板,嘴角带着诡异的微笑,眼神满足而喜悦。
唐辛和沈白对视一眼,眼中俱是困惑。
之前刘年的状态还是偏执且疯狂的,为什么突然有这么大的转变?难道是因为刚才那个人?
刘年嘴巴蠕动,小声地说着什么,神态痴迷。
沈白凑过去,屏住呼吸仔细听。
“诶死......欸死......”
还是在说死。
沈白眉头紧蹙,尝试着问刘年:“刚才那个人是谁?他进来干什么?”
刘年对他的询问恍若未闻,完全沉浸在一个忘我的世界里,眼睛亮得骇人,嘴里近乎痴迷病态地念叨着。
沈白看着他的表情,又听了一会儿,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突然愣了下,他跟着刘年的发音一起念:“诶死......欸,死,S?”
唐辛在旁边瞳孔一缩,大脑褶皱瞬间也展开了。他走过去看着刘年的反应,问:“你是在说S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