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情游戏(102)
应潮盛似乎有些兴趣,黑漆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想让我如何救,给钱先稳住局面?”
“......是。”
周瀚道:“如今客户着急提钱出来,我若是给不了这笔钱,便真的成了一个臭名昭著的骗子,崇兴在财报上虽然曾经做过修饰,但远没有如今谣言的那般过分,就差指名骂是庞氏骗局。”
他多日未睡的眼睛布满红血丝,乍一看有些骇人,看着应潮盛的目光就像是抓住了一支救命稻草:“我想先把局面稳住,也向融安寻求帮助,他们承诺最近会和星越谈话,等风头过去就好了。”
应潮盛若有所思地听着,修长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你算过自己的账吗?”
周瀚看到对方坐好,鞋底重新踩在地面,身体缓缓前倾:“我给你粗略算一下,第一笔钱先稳住局面,给客户返现,按照你现在年化20%的收益率,这一笔钱最少需要十七亿。”
他把桌子上的茶杯拿起来,随手往前面一推:“第二笔钱,继续投资,你还需要七亿维持捉襟见肘的局面,经此一事,在两年内你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的高度。”
“抛开钱的事不谈,你还要和星越递话,给股东一个交代,给市场一个行动,你要应付媒体、应付融安理事会,应付把钱投给你的客户,OK,就算这些你能全部应付得了,你投钱市场就信?监管就不上门?你还能保证这类情况再不出现?”
他话语说得轻松,嗓音也是带着笑意,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狠狠地往周瀚心头砸去,砸得他头晕目眩,手掌下意识地摁住扶手才不至于倒在地上。
应潮盛面上露出关切之色:“周老板?”
“......我在听。”周瀚脸色僵硬,像是一块干瘪的皮肉挂在死板的脸上。
应潮盛微微一笑:“周老板既然开了尊口,我也不好让你空手回去,我看看账面有多少,给周老板挪一些。”
周瀚几乎是摇晃着站起来,他谢过之后稳住身形向门口走去,应潮盛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嗤笑一声。
重新坐在车上,周瀚死死地把住方向盘,他将头埋在手臂里,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长久绷紧的神经发出抗议,像是放在火上燎。
他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半个身体都麻木,他才动了动麻痹的手臂,下定某种决心一般,打通一个电话:“给我买张去加拿大的机票,越快越好。”
姑且避避风头。
周瀚想,他这不是跑路,等到这段时间过去,他自然会回来。
*
八月末,一则重磅消息如陨石砸下,崇兴创始人周瀚已经逃往加拿大,崇兴最初安抚情绪,给出理由是工作需要正常出差,但显然难以信服。
新闻画面里记者站在崇兴大楼前,声音铿锵有力:“自本月以来,崇兴核心管理层发生重大变动,公司财务总监已正式提交离职申请,成为既创始人周瀚失联后又一离开核心管理层的高管。”
画面移动,镜头对准一位四十来岁的投资者,满脸焦急:“家里的钱全部投进去,从一周前开始出现提现困难,联系客服说是系统问题正在抢修,让我们安心等待,一等就是一周,现在彻底提现不出来。”
“多位投资者说,他们曾向融安理事会反应过情况,希望该机构能出面调查此事,但目前为止理事会没有发布任何公告,如此消极回应让维权之路更加艰难。”
“在此次危机中融安理事会是否存在监管失职,本台将持续予以追踪报道。”
——啪!
遥控器被狠狠地摔在桌子上,电池飞溅迸出,硕大的会议室静的呼吸可闻。
孔祝方环视四周:“周瀚怎么突然跑了?不是告诉过他这事还能补救吗?!信息科是干什么吃的,等民众在楼底下拉横幅是不是才满意?”
他脸色铁青,几欲咆哮,在场开会的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空气似一条被拉扯到极致的弦。
“好了。”
门口蓦地一道声音传来,众人看去,只见另一位会长闻泰站在门口,对方道:“如今重要的是处理问题。”
孔祝方神情微沉。
他与闻泰同为会长,但对方总是压他一头,自打他儿子在车上动手脚后,他便处处受到桎梏,闻泰资历深,他隐隐有被架空的慌张感。
闻泰扫视一圈:“按照加入融安时签订的互助条约,如今所有公司都得一起填这个窟窿,你们商量找人开口!”
会议室当即响起窃窃私语声,闻泰敲了敲桌子,他语气格外严肃:“再不介入,别说诸位还能不能坐到这里,整个理事会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
会议室众人散去,闻泰走向孔祝方,两人目光触在一起,闻泰压低了声音:“我看这事不仅仅冲崇兴来,如今这时候,只怕会牵扯更多。”
孔祝方瞳孔微微一缩:“你是说是赵和应之间的......”
闻泰道:“我希望不是。”他眼神中流露出深沉的意味,看向孔祝方:“我知道你是谁的人站哪一派系,你去给大佬递个话,先让他摁住星越。”
孔祝方顿了顿:“好。”
八月末尾,最后一天。
监管局的车停在星越楼下,星越副总谈谦恕被带走调查,有人拍到当时照片,这位年轻的副总神色平静从容。
*
头顶LED灯冰冷苍白,直直从最高处照射下来,影子安静垂在墙壁上,室内有一面巨大镜子。
谈谦恕坐在椅子上,手腕被拷在桌子下,一只手安静垂下搭在膝盖,长久保持一个局促的坐姿让他半条腿都失去知觉。
头顶灯光看久了刺目非常,他瞥向手腕上表盘,从带到这里已经过了六个小时,但是在这不舒服的场景下,时间流逝会变得更慢。
在这旷古久远的沉默里,门突然被打开,紧接着一男一女进来坐在对面,都很年轻。
手腕上手铐终于被打开,血液不通后整个胳膊有些麻痹,谈谦恕没有活动,只是慢慢看向对面。
“谈先生。”男人自我介绍,语气冰冷,不含有任何情绪:“很遗憾在这个地方见到你,我希望接下来的时间,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那样我们双方都会轻松。”
谈谦恕:“好。”
张恒把一叠文件放在桌子上:“从我们掌握到的资料来看,四月初到八月份,星越传媒一直大肆报道崇兴科技,所有报道经你签字发布,是否属实。”
谈谦恕微微颔首:“属实。”
张恒面色微冷:“从四月份到现在,总共多少篇报道?”
谈谦恕略一思索:“应该有四十多篇,所有报道经过多层审核校验,再由我同意签字发布。”他道:“这是公司正常流程。”
张恒看去,对方面色自始至终非常平静,身上还穿着从星越大楼带走时的白色衬衫,挺括严谨,脊背挺拔。
他再去细细打量对方,从头发丝逡巡,衬衫下隐隐可见肌肉走势,是长久自律健身才能形成的形体。
符合他对这类人的刻板印象,换句话说,是个难啃的骨头。
张恒下意识地看向镜子,却又克制偏头忍住,他敲了敲桌子重新坐下,视线居高临下地看向对方:“前期你们一直发布正向消息,称之为融安理事会力挺的公司,引导投资者购买股票,八月份突然话峰一转,前后矛盾巨大,你是受了谁的指使?”
说到最后,他猛的一拍桌子,水杯震颤,他锋利无比的视线投掷过去。
谈谦恕稳稳当当地坐着:“前期报道基于融安理事会给出的测定和崇兴在官网上发布的数据信息,后期也是由于接到了民众反应才展开调查,经过记者实地走访、我们请人算力评估后才发布报道,星越一向以事实为主,如果非要说前后存在差异,只能是事实存在差异。”
他嗓音平和:“至于说指使……”谈谦恕微微一顿:“无人指使。”
张恒再次冷笑一声,他站起来,手摁在对方肩膀上:“星越在报道时候说接到线人消息才发布的财报数据,又是接到民众反应才展开调查,线人是谁?真实身份是什么?线索又是怎样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