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土象破镜重圆分几步(113)
于是他望着月亮,不由自主地去想:周明珣,你现在在哪里?你过得好不好?
他又想,知道地址的人,多远都能把礼物送到。
那不知道地址的人该怎么办?
谢桢月带着这个问题回到了酒店的房间。
明信片还散落着放在窗前的桌上,钢笔压在上面,露出底下空白一片。
谢桢月坐在桌前拿起笔,下笔前却又抬头看了眼窗外朦胧得快只剩下光晕的月亮。
他忽然明白过来,在很多年前有人给出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于是他提笔,落下。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注1)
如果能把月亮剪下来当成邮票,那么不管那个人身处世界上的哪个角落,都一定能把东西寄到对方的身边。
谢桢月写完后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突然发现自己流不出眼泪了。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缺了一点东西。
或许眼泪也跟着那点东西一起,让周明珣带走了。
那大概是一根肋骨。
“……小树……”
“小树?”
“小树!”
谢桢月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铺着柔软毛毯的地板上。
他顺着声音转过头,看到坐在旁边低头喊自己的周明珣。
见他醒了,周明珣笑着说:“你现在弹琴已经有给自己催眠的效果了吗?怎么弹着弹着就睡着了?”
谢桢月想说自己没有在练琴,睡着前明明是两个人一起躺在床上的,怎么又会跑到地板上来?
但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控制这具身体张开嘴巴。
他感觉到“自己”抬起手揉了揉眼睛,说:“上午临时调课,没能补到觉。”
“怎么不和我说?”周明珣不笑了,伸手去扶谢桢月坐起来,“你刚刚一来就应该直接睡觉的。”
谢桢月伸手去抱他:“两天没见你了,怎么能一见面就睡着?”
周明珣任他揽着自己的腰,想了想,问道:“真的还要继续去做这些兼职吗?真的太辛苦了,小树。”
谢桢月听到这话后倒是笑了一声,说:“我不去做兼职怎么办?你养我吗?”
周明珣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养你啊。”
谢桢月却笑着摇摇头,重新抱住了周明珣:“不要你养。”
“那你要什么?”
“要你啊。”
周明珣也笑,他揉揉谢桢月的头,说:“我只是不希望你太累。”
“没事的,今天只是特殊情况。”谢桢月还是固执自己的想法,“睡一觉,明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然后又说:“还有,你不要老是送我东西。”
周明珣无奈道:“送了你也不用,全堆在房间里了。”
不说还好,周明珣一说,谢桢月就又感到一阵苦恼:“你还说呢?那些东西都太贵了,不适合我。”
周明珣显然有些不服,但还没来得及反驳谢桢月的说法,就又听到他说:“你见过哪个拿助学金的人用那些东西的?”
周明珣眉头一拧:“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然后把头枕在谢桢月的锁骨上,喟叹道:“啊好烦,怎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好像把这些事情都丢到一边什么都不管了,不如我们直接私奔好了。”
谢桢月失笑道:“私奔?”
“对,私奔。”
周明珣抬起头,心情好像很好,靛青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谢桢月:“就我们两个人,去哪都行。”
谢桢月笑出声,喊了声:“小珣啊……”
那一声轻飘飘的,像一朵温柔的云,把谢桢月驮起来,以一种俯视的角度去看房间里的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
谢桢月觉得自己飘得很高,强烈的失重感让眼前黑了片刻。
再挣开眼睛时,面前的周明珣好像和刚刚有一点不一样,眉目间隐约有些愁容。
他正看着自己,问出了回忆里的那句话:“谢桢月,我们私奔好不好?”
十九岁的谢桢月听到这句话后选择一笑了之。
可是二十八岁的谢桢月,近乎迫不及待地说了声:“好。”
他看着面前有些惊讶的周明珣,说:“小珣,你带我走吧,去哪里都没有关系,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就可以。”
可周明珣有些难过地笑起来,伸手去擦谢桢月的脸颊。
他说:“小树,别哭。”
窗外雨声潇潇,风声簌簌。
伦敦城依旧藏在一片浓浓的雾气里。
谢桢月在真实的黑夜里睁开眼睛,一伸手,摸到自己湿漉漉的眼睛。
他又流得出眼泪了。
第77章 月亮邮票(下)
周明珣的睡眠质量向来要偏浅一些,容易被声响惊动。
他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带着温暖体温的躯体靠了上来。
周明珣闭着眼睛转过身,近乎本能地抬手把身上的被子支起一个角度,好让旁边的人能更顺利地挪过来。
窸窸窣窣的动静告一段落,被窝里的温度随着紧紧挨着的两个人默默升高了一点,伴随着窗外尚未停歇的雨声,更加催人入睡。
于是周明珣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缓慢,直到在准备入睡的前一刻,他突然感觉到自己肩上传来一阵潮湿的触感。
周明珣醒了。
他睁开眼睛,摸黑着伸手去找谢桢月的脸庞,然后不出意料地摸到了一手湿润。
周明珣侧过身去拉开床头灯,然后躺回去看谢桢月:“做噩梦了?”
谢桢月因为骤然亮起的灯光,一度睁不开眼睛。
他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通,然后慢慢适应着眯起了眼睛。
周明珣摸摸他的头,说:“梦到什么了?”
谢桢月盯着周明珣看,声音轻飘飘的:“你。”
周明珣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又问了一遍:“梦到什么了?”
谢桢月眨了眨眼睛,说:“梦到我第一次抽烟的事情了。”
周明珣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是吗?怎么突然梦到这个?”
“因为那也是在伦敦发生的事情。”
谢桢月问他:“你不是想知道?”
周明珣却道:“你现在想说吗?”
谢桢月点点头。
周明珣才说:“那告诉我吧。”
谢桢月的声音低下来,在夜晚里伴着雨声去听,就好像坐在高地上听到从远方传来一阵哨笛声。
他亦不曾提到当年的一些细节。
他只是和周明珣说起当年自己买下的风衣和围巾,说起那场绵延不绝的夜雨,说起烟草被雨淋湿后的味道,说起自己曾经去过一家售卖明信片的小店,还是说起自己离开伦敦时天空中弥漫着的薄雾。
但他说的梦里并没有出现过周明珣的身影。
所以周明珣问他:“我在哪里呢?”
谢桢月看着他,眼睛还有些红:“我没找到你。”
但周明珣摇摇头,告诉他:“我在这里。”
谢桢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然后把周明珣揽进自己怀里,让他去贴近自己的左胸腔。
夜色寂静,把心跳声衬托得喧嚣。
周明珣在平稳有力的跳动声里,听到谢桢月说:“你在这里。”
周明珣没有说话,只伸手环住了谢桢月的腰。
良久,他退后一点去看谢桢月:“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的事情吗?”
谢桢月眨了下眼睛,没吭声。
周明珣用指腹蹭了蹭谢桢月的眼皮:“不要在梦里记起,都告诉我吧。”
谢桢月想了想,确实又想起一件周明珣不知道的事情。
但他先问周明珣:“你还记得以前——就是分手之后,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周明珣点了点头:“记得,是在机场,你来送我。”
说完还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