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土象破镜重圆分几步(8)
他其实不爱尼古丁的味道,太苦,苦得让人干呕。
但有的时候又不得不承认,他偶尔需要这一点小小的麻痹,来缓解紧绷的神经。
良久,他说:“那个时候年纪小,情窦初开,喜欢上就谈了。”
高平端详着他的神色,又道:“那怎么分手的?”
这个问题谢桢月没有想很久,他深深呼出一团烟,好似叹气:“那个时候年纪小,不知道天高地厚。”
不知道为什么,众人从这句似是而非的答案里,听出一点唏嘘。
雨势似乎变大了,挂在窗户上像断了线的珍珠,更像用线串联起来的眼泪,一滴一滴,连绵不绝。
新鲜未读的小红点没有再出现,这场互相点赞朋友圈的角力赛似乎已经告一段落。
安静的气氛再一次笼罩在谢桢月的身边,黑暗的夜色把人心里那点隐秘的私欲无限放大,直到足以忽视大脑的指挥。
谢桢月对着一片空白的聊天界面,在对话框里写了半天,删删减减许久,最后终于发出去一句话。
初一:周总,您好!我是谢桢月[握手][玫瑰]
谢桢月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周明珣的回复。
但等到了一通语音电话。
谢桢月盯着那个绿色的接听键,在心里默默数了五声,一声快过一声。
五声过后,他接起了电话。
没有人说话,这通电话的开头安静得只能隐约听到彼此话筒两端传来的呼吸声。
谢桢月张了张口,又重新闭上。
他们之间分开的时间太久,重逢的机遇太仓促。
让人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在命运的镰刀真正落下之前,没有人能判断这通电话到底是最后彻底的毁尸灭迹,还是死灰复燃的一线生机。
今晚的月光被严丝合缝的遮盖住,落不到梧桐湾33楼的玻璃幕墙上。
唯有这阵秋雨一视同仁,均匀地洒向宝江两岸。
周明珣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玻璃外万家灯火的虚影若有似无地落在他的脸上。
他想到谢桢月斟酌了半天发过来的那句话,突然莫名地笑了一声。
他说:“这么多年了,怎么你和人打招呼的时候还是只会这一句?”
谢桢月在听到周明珣声音的那一瞬间,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太近了。
他想。
十五对外界的变化毫无察觉,乖乖地窝在他的腿上酣睡着。
就好像对于他来说,从来没有什么天崩地裂的大事正在发生。
谢桢月把手机重新紧紧贴住耳朵,声音刚发出的时候,有些轻飘飘的,像不肯落地的阴云:“周明珣。”
顿了顿,他突然又重复地喊了一声:“周明珣。”
好像是询问。
又好像是确认。
周明珣不笑了。
他望着窗外的这场雨,觉得它像隔着玻璃,砸进自己的身体,把一颗心泡皱。
周明珣应道:“是我。”
恍惚间,谢桢月无端端的想起很多年前上过的一堂课。
那个老师站在讲台上絮絮叨叨地说:“以前的人路途远,车马难,往往一走就是几年,音信全无。等真的靠近家乡的时候,人们通常既盼望遇到故人,又害怕遇到故人,因为存亡未卜,不知凶吉。”
“因此才说是: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注释1]
那时候太年轻,学得不深,领悟不透。
现在年岁渐长,已是话中人。
谢桢月低着头看手上的戒痕:“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周明珣沉默良久,回答道:“因为那天在A大,你还欠我一句话。”
谢桢月的肩背卸了力,后脑勺磕上墙壁:“什么话?”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和大脑之间像隔着一层水,接收到周明珣声音时会模糊得失真。
但谢桢月努力让自己听得清楚。
他听到周明珣说:“你欠我一句好久不见。”
旧地故人,久别重逢。
那一天的相遇终究还是在今晚狠狠地落下一刀,刻在他们彼此人生的船只上。
顺着刀痕往下看,那条回忆的河里,落着一把将他们两断的刀。
雨下一整晚。
第7章 兰因(一)
秋分过后,昼短夜长。
谢桢月坐在高楼的窗户前俯瞰一场城市的秋雨。
任由潮湿的记忆顺着雨水的流向一路向东。
直至蔓延到九年前。
那是九月的一个雨天,秋意微弱。
A大宝江校区的道路两侧种满了桂花,金黄细密的花蕊挂在深绿色的枝头,下雨的时候地上的积水里也都是被雨水打落的桂花,遍地灿烂。
谢桢月一手撑着伞,一手拎着一大袋早餐,正从食堂往宿舍走。
脚上踩着的半旧帆布鞋在水面上淌过,鞋子洗得很干净,但鞋头白色的部分不可避免地微微泛黄。
他穿一身很简单的白色T恤深色牛仔裤,风吹过的时候带过衣服,贴近清瘦的身躯。明明是个子挺高一个人,但在细雨中看过去,却只有薄薄的一片。
推开寝室门的时候,舍友们纷纷从被子里弹出一个脑袋,大喊感谢义父,请受小的一拜。
谢桢月不太在意地抿嘴,像是笑了一下。
然后就把手里拎着的早餐挨个放到他们床下面的桌子上。
谢桢月的床位在空调下面,桌子上东西不多,但摆得很整洁,主要都是一些书本资料,桌子中间只摆了一台轻薄本的笔记本电脑,敞开的柜子里放着两包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一袋已经拆封,空了三分之一。
“桢月,你吃过早餐啦?”隔壁床的舍友刘彧叼着根牙刷,瞄了一眼谢桢月空空如也的桌面,含糊不清地问了声。
“回来前在店里吃过了。”谢桢月答了一句,然后低下头打开顶着两个小红点的微信,开始回消息。
最顶上的一条是校团委负责学生工作的曾老师发过来的工作信息。
校团委-曾老师:小谢呀,迎新晚会的节目今天下午两点在音院那边初次彩排,今天我家里有点事就不过去了,辛苦你过去看一下哈,要是有什么问题再告诉我。
初一:好的,老师。
入学后,谢桢月就申请了A大勤工俭学岗,虽然他的第一志愿是去图书馆当一个哑巴管理员,第二志愿是去做学校公众号的哑巴运营员,但是最后在辅导员的推荐下,他被分到了曾老师手下做助理。
其实以谢桢月的性格,实在是不喜欢这种需要和很多人打交道的工作。
但是辅导员和他说,曾老师话多人不坏,在她手底下干活不会吃亏,最主要的是虽然助理岗活多一点,但比别的岗位一个月多三百块钱。
谢桢月一听,当场就点头同意了。
还有一条信息是高中的班长发来的,问谢桢月国庆节放假回不回家。
谢桢月想了想,回复他说:还不确定。
班长应该正在玩手机,几乎是秒回:如果回的话和我说一声?大家想到时候约着一起小聚一下,你也来吧?
高中同学里和谢桢月最熟的就是班长,其他人都不过是只偶尔说几句话的交情,谢桢月想大概是班长本人问的,自己去不去应该都不会影响其他人。
于是他跟班长说:我到时候看看,如果有空就来。
班长依旧秒回他:好!
后面还跟了一个胖胖的黄色小龙表情包。
谢桢月回完信息后就换了衣服,上床缩进被子里开始补觉。
前段时间学校附近的一个便利店招两个轮流值夜班的临时工,他看到招聘信息后去店里问了一下。
上了点年纪的老板拿着蒲扇坐在摇椅上,怀里还窝着一只纯种京巴犬,听他说完,看了他一眼,用口音很重的普通话说:“后生仔,晚班也要干活,不能一直睡觉的哈,一个星期最少排三天班,工资一个月两千,月结,你行不行的?”
谢桢月点点头:“行。”
老板拍拍蒲扇:“好,那来上班吧。”
昨天晚上就是刚好排到他去店里值晚班,所以他今天早上才能顺路给舍友带早餐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