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之我在华尔街泡钓系大美人(285)
他把家里能吃的都捐了,米、面、油,包括那点存着过年的花生。
家里没了一颗粮,我们吃过什么,你大概想象不出来。一开始吃玉米芯子磨出来的锯末子,木屑子,后来报纸上说小球藻有营养,做成糕点清香可口。小球藻是什么?就是池塘里的绿沫子,从臭水沟捞起来晒干了吃。
妈饿得全身浮肿,指头一按下去一个坑,连鞋都穿不进,像个充满了水的皮囊,稍微动一下晃荡得厉害。
弟弟整夜整夜地哭,脸是蜡黄的,肚子却胀得像只小鼓。
我们四个一天只喝一碗稀粥,清楚得照出我们四个。
那天,警卫员小宋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小袋小米,水刚烧开,爸回来了。
爸刚从基层连队视察回来,在阵地上亲眼看到几个新兵饿晕在战壕里。
妈想用手护一下锅沿,可她的手还没伸到,爸已一把夺过米袋,倒进了军部的大锅里,变成了几千几万个碗里,再也尝不出味道的、微渺的一份。
那时候我也小,十二三岁,天天在床上躺着,减少消耗。可闭上眼,我就想到弟弟那个样子。
半夜,我找到警卫员小宋。
小宋是这一片区知名的“社会活动家”,他是把自己运作到我爸手下的。爸不喜这类钻营,一直不太待见他。小宋常干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我看出他二人相看两厌。
我央求他带我去粮站四周转转,哪怕能捡点漏下的麦粒。
他闻言变色,只说我这是要他的性命。1号首长的脾气你不知道?那是违反军纪!知道了,首长除了革了他的职,搞不好还要革了他的命。他要去向父亲报告我的思想问题。
我默然回到厨房,从柴火堆里拖出了那个沉甸甸的长条布包。
那是一把日本武士刀,爸的战利品。
我把它偷出来,我原计划着天光一亮,就拿到当铺死当,换几口救命的粮。
我说,我爸会不会处置你,是将来的事。可你不带我去,我现在就能让你活不过今夜。
在生存面前,忠诚是脆弱的。小宋最终屈服了,不是因为我的力气比他大,更非全因我将他吓坏。这二者的贡献着实不大。主要是他也饿,好几次我看到他站岗的时候吞口水,抠墙上的石灰吃。
我们避开了巡逻队,潜行到货运站旁的枯草堆里,伏下身。
我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一列列货车上,车皮敞开着,白花花的大米、金灿灿的麦粒,何异金山银山。
我听见负责押运的干部在训斥搬运工。
手脚放轻!这批特级米是运去阿尔巴尼亚的!那边的面粉,是支援非洲兄弟的!撒破一个口子,就是外交事故!
不是说自然灾害吗?不是说苏联逼债逼得我们揭不开锅吗?
学校里的老师含着泪告诉我们勒紧裤带,共克时艰,争一口气。
我信了。我想,那时许多含冤饿死的人,大概也是信着这句话咽下最后一口气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欠债的债主没拿走粮食,我们的骨肉同胞在啃树皮嚼观音土,而粮食却被装上火车,送给那些我们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国?
小宋告诉我,援助给阿尔巴尼亚的钢材,多到他们用不完,拿去做了路灯杆,甚至用来给他们的领袖修纪念碑,哪怕留下来打几口锅也好啊。
宁赠友邦,不予家奴,这就叫作政治经济学。他总结道。
只剩一把骨头的农民,他们就那样木讷地蹲在墙根下,眼巴巴地闻着粮站里的米香,偶尔有人倒下去,就再也没能起来。
我那时便想,中国的人民,实在是世上最好的人民。我们的群众太好了,他们宁可饿死在路边也不会越过那一条无形的红线。
或许,从那天起,你的姐姐便已自绝于中国人民了。
夜更深了。
为了做贼我蓄谋已久,将妈压箱底的绝活学了个十足十。
妈在文工团早年为了排演那些宣传剧,跟苏联专家学过特型化妆术。那种面具在今天看粗糙得很,不过是用胶水、棉花和蜡做的,但在那个路灯都稀罕,只有月光拂地的年代,足够了。我将自己涂抹成一个男兵的模样(事后思量,这伪装实属多余,饿到最后男女早已变得一个形状)。
借着守卫换岗的间隙,我溜了进去,摸到一垛高耸的麻袋前,匕首割开一条口子,白花花的大米好像大漠里的流沙一样,又像森林里的瀑布带着凉意涌了出来。生的,硬的,我嚼得满嘴是血也舍不得吐。
就在我将米往怀里那个布兜里塞时,几个端着枪的守库士兵冲了上来。
直到今天,我仍能清晰地记起他们将我按在那麻袋上摩擦脸颊的刺痛感觉。那一刻,我唯一庆幸的是脸上贴着的假皮。只要我不开口,就没人会知道这狼狈的窃米贼,竟会是项戎山的女儿。
但那层蜡,被我滚烫的脸渐渐融化,正在我的脸上发痒。
它痒丝丝地剥落的同时,我一股委屈猛地顶了上来。我想起我那位好友,她的父职衔尚且不及爸爸,凭什么她能餐餐五荤八素,而我连行使偷一把米的特权都没有?
我破罐破摔喊出了那句我以为是免死金牌的话,我是项元帅的女儿!我爸是项戎山!
领头的排长走过来,用手电筒晃着我的眼睛,将军的女儿?哪个将军家里不是粮山米海,用得着来偷?你说你是,你就是了?
我警卫员能证明!小宋!小宋你出来!你告诉他们我的堂堂大名!
远处,草丛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小宋跑了,我孤证不立。
现行□□盗窃犯。绑起来,送保卫科!
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了。
那是英语,那会儿听到这种语言简直比听到鬼叫还稀奇。
来者是一个跟着考察团来的美国人,可能只是个记者。那个年代,外国记者四个字有一种奇怪的份量。
他看着我满嘴生米的样,没笑话我,而是说,她还是个孩子。她只是饿了。上帝会原谅饥饿的人。
干部见了外宾连声道歉,不仅没抓我,还赔着小心,塞给我两个罐头作为“压惊”。
我将罐头狠狠砸在地上,掷地有声:这是你们给外国人吃的,我是中国人,我可吃不起!
我像个打了胜仗的公鸡,一路趾高气扬地跑回了家。
推开家门的瞬间,我所有的胜利灰飞烟灭。弟弟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妈正用小勺给他喂水,清水却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流下来。我不敢上前,因为我清楚地看到,死神已经坐在了床边,那里没有我的位置。
那一整个漫长的后半夜,我满脑子都是那两个被我砸在地上的罐头。
天还没亮,我又去了粮仓。
那位干部仍在指挥搬运,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我冲过去,抓住他的袖子,让他把昨天那两个罐头还给我。
昨日给你脸面你不要,今日倒想起乞食了?他命我速速滚开。四周的搬运工人俱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看着好戏。
就在这难堪的境地,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那位美国人走近,俯下身来平视着我,他说知道我会来。指了指旁边用油布盖着的一堆物资,他已经准备好了面粉,大米,还有适合奶粉、巧克力,以及新鲜的蔬菜。
他说,他叫杰斐逊。
我的眼中只见到一条帝国主义的豺狼。百年前的清廷,就是被这样迷了心窍,几块银圆几船糙米,便换去了满山的矿产,套取了海关税权,直至国门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