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之我在华尔街泡钓系大美人(291)
项廷,你无法想象我第一眼看到维多利亚港时彻骨的恐惧。我们自幼所受的教育,言之凿凿地告诉我们:资本主义社会万恶不赦,人民皆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可是当我坐着那辆没有顶棚的双层巴士,穿过弥敦道的时候,我看到了大得像房子一样的广告牌上画着露着大腿的女人,街边的大排档挂着油光锃亮的烧鹅,那霸道的香味,让刚刚游过界河、尚是难民身躯的我,感到一阵眩晕。如果这就是水深火热,那我们过的日子算什么?
我读了奥威尔的《1984》。读到一半我就冲进厕所吐了。项廷,书里那个老大哥无处不在的世界,根本不是幻想,而是我刚刚逃离的现实。我读了波普尔,读了哈耶克。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阶级斗争,还有契约精神,还有天赋人权。我看报纸,报纸上居然有人在骂港督,骂英国女王。我吓坏了,我问,这个人会被枪毙吗?工友像看痴儿一样看着我,说,他骂得有理,港督还要出来道歉呢。我才发现自己不仅是井底之蛙,还是一只被蒙住眼睛、塞住耳朵、只会呱呱乱叫的可怜虫。
日子久了,我开始学着喝加了冰块的丝袜奶茶,换上了收腰的洋装连衣裙。记得有一回,电影正片放映前插播了一段新闻片,关于美国人登月。当阿姆斯特朗在月球荒原上踩下那枚脚印时,全场的香港人都起立鼓掌,我坐在黑暗的角落里眼泪洗面。当我们在为了一句话、一个袖章颜色而把老师打死、把文物烧毁、把科学家关进牛棚的时候,人家已经把人送上了月球。陆峥是对的。他总是仰望天空,是因为他早就知道,那浩瀚天宇才是人类该去的地方。
我在香江之畔寻得立锥之地,勉强安顿下来。好不容易才攥住的一点自由,只要不回头,便无人能抓住我。我可以在这里结婚、生子、经商,过上衣食无虞、脊梁挺直的日子。
直到一封加急电报辗转了七八个人手,一道催命符,拍到了我的脑门上。
云南建设兵团行了一次雷厉风行的底数大清查。他们按著名册一一过堂,自是查不到我档案里填报的那个接收单位,更没有化名“项燕”这个人。公函随即发回了北京街道办,寥寥数语,字字惊心:查无此人,疑似潜逃。
事态已然不可收拾。逃避上山下乡是思想落后,但伪造公文、去向不明就是严重的政治事件。街道办的人三度堵了家门,下了最后通牒:若项青云一周内不现身,便按叛国投敌论处。
一旦我被定性为叛国,你作为直系亲属,政治生命便就此断绝,少管所的高墙怕也要关你一关。
我辞掉了工作,将夜校的所有笔记付之一炬,剪去了那头稍显资产阶级情调的卷发,换上了我偷渡时穿的那件旧褂子。我不能让他们看出我在香港哪怕过了一天的好日子。我用粗盐搓自己的脸,一周水米未进,用石头磨粗了我的手茧。
我说我到了云南,终因畏苦畏累,半途做了逃兵。这几年不敢回家,一直流落在秦晋之间做盲流,讨饭、打黑工。只因实在难以为继,才回来投案自首。当逃兵是作风问题,顶多送去劳教。去香港是敌我矛盾,是要吃枪子的。
北京的办事员说,算我识相。再晚回来两日,你弟弟的档案就该进公安局了。
既然我自首了,那我弟弟呢?我要见项廷!还有我妈!他们在哪儿?
你妈?办事员终于撩起眼皮,销户了。至于那个小的……有人替你领着呢。喏,就在外屋。
棉门帘被掀开,那只掀帘子的手,骨节粗大,满是风霜。
站在门口的那个男人,我愣了好几秒,才敢认。
陆峥?
他说,你走后没两个月,上面的风声紧了。街道办日日上门盘查,问你是不是真去插队了,各种“热心”人士上门猬集其间。你母亲本就是惊弓之鸟,精神不好,你一走,她就彻底支撑不下去了,想带着项廷老家避难。走到半道,被一帮小将……
我感到天旋地转,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
是我。又是我。
昔年为了尊严饿死了大哥哥。现在为了自由,害死了妈妈。我命里大约带着煞,是个不折不扣的灾星。
那项廷怎么会在你那儿?我问。
他说,你母亲死后,项廷就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我也下乡了,去了西南,那是中缅边境的深山老林。上个月,十几个寨子三千多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不是瘟疫,不是打仗。是被屠了。部队封锁了现场,我追到了边境线上,本以为能抓到凶手,却捡回了项廷,就把他带回北京来了。
他说项廷就在胡同口那个招待所里,开了个单间,反锁了门。还说,青云,你要有心理准备。项廷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我也是费了好大劲才让他相信我。这一路上,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喊圣女姐姐,还一直念叨着要回苗疆,找什么枫香树,与人有约。医生说这是受了惊吓后的谵妄,睡一觉也许就好了。
我心头一紧。我们家祖籍既不是黔东南,也没在那边有过亲戚。这孩子是不是把脑子烧坏了?
招待所离街道办不远,也就两百米。
走到二楼最里面的那个房间时,陆峥的脚步突然停住了。我背脊发凉也僵住了。
陆峥撞开门冲了进去。我也跟着冲进去,却只看到一张空荡荡的床,窗户大开着,冷风灌进来。
桌上有支好彩。在这个连大前门香烟都要凭票供应的北京城,在这个破败的小招待所里,怎么会有一根刚熄灭的美国烟?
刹那间如天雷击顶,我全明白了。
为何我失踪许久都相安无事,偏偏陆峥刚把项廷带回北京,那封催命的电报就发到了香港?
这根本就是一个局。
美国人一直盯着项廷,但自从妈死后,项廷就没了踪影。回了北京又被陆峥藏得太好了。他们找不到你,所以他们就把我逼出来。只要逼我回北京自首,只要我一出现,陆峥就会带着他来找我。他们一直在暗处等着,等着我们姐弟重逢,等着陆峥与我会合、离开的那短短十几分钟空档……
项廷,又是姐姐亲手把你引到了猎人的枪口下。
但世上有枪的,不止美国人一家。
陆峥,你有枪吗?我问他。陆峥愣了一下,随即摸出一把五四式。他缴获的,没来得及上交。敢不敢跟我干一票大的?我站起来,我说,我要把人抢回来,在他们出境之前。你敢吗?我说,这可是要去劫外交牌照的车,要是被抓了,是要吃枪子的。陆峥露出了我们重逢后的第一个笑容,他说,赢了赚个弟弟,输了我们做对同命鬼,我不亏。
我们抄近道堵在了去往东交民巷必经的一个窄路口。轿车被我们俩用一辆板车逼停了。陆峥举着枪冲了上去,气势如虹,司机吓得不敢按喇叭。
下车!把人交出来!陆峥吼道。
把门打开!把他还给我!我发疯一样冲过去拉车门。
别冲动,陆先生。车里的杰斐逊举起双手,却不是投降,他说这可是外交车辆。这一枪响了,你就是破坏中美邦交的历史罪人。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把孩子放下!陆峥的手指已经压下了击锤,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你姐夫他居然这么“浑”。
杰斐逊没有理会陆峥,而是转过头,看着我。他说,好久不见了,项小姐,这几年在香港过得好吗?
陆峥下意识地看向我。什么香港?他必然是不知道的。也不知道那些介绍信是美国人开出来的,又究竟是拿什么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