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万丈(231)
沉重的橡木大门在背后悄然关闭。
董秘端着咖啡杯站在办公室门口,向利峥礼貌地一点头。
对于这位在利氏服务多年,甚至有坊间传闻是从老利先生的董事长秘书办公室跳槽到利承锋麾下,又得其重用的精英董秘,利峥不敢有任何小看,但更不能表现出任何招揽之意,于是也只是淡淡地点头,随即就要越过他走向电梯。
“利少。”董秘却在此时开了口,“刚煮了一壶咖啡,埃塞俄比亚的豆子,要不要喝一杯?”
利峥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对于明显的示好他仍然持谨慎态度,“埃塞俄比亚不是刚爆发了边境冲突?外债叠加,农业大受影响。”
“所以咯。”董秘耸耸肩,“比较难得,未来有很长一段时间喝不到了。”
他见利峥没有反对的意思,回头轻轻一挑眉,立刻有下属趋前用配套碟子端来骨瓷小杯,杯中咖啡液荡漾,摇晃间额外溢出一丝热带水果的特有香气,利峥拿起杯子,放在鼻端嗅了嗅,不吝给与赞赏:“味道不错。”
两人就这样站在走廊上,面对明亮的大玻璃窗,心照不宣地慢慢品尝着咖啡。
“荣康项目……其实我是反对的。”董秘轻声说,语气平静,似乎当着利峥本人的面否定他的项目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利峥并没有生气,浓睫低垂,平静地看着杯中的液体:“爸爸已经同意了。”
“利先生对你总是特别些。”董秘微笑了一下,“别误会,我不是担心你的能力,而是觉得没必要,你会不会……太心急了些?本港的项目在案头都堆成了一叠,只等你伸手。”
利荣启死了,利承锋的儿子只剩下利峥一人,又刚刚在深城为集团建好了一栋万丈高楼,名利双收。
即使是董事会里那些挑剔严苛的股东们,起码三年内也不会鼓噪生事。
利峥大可稳扎稳打地在深港两地慢慢发展。
没必要跑到内地去开荒。
利峥平静地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阳城对利氏的意义不同,不但是我的根,而且我离开阳城的模样并不光彩,如今有机会当然要尽快回去。人嘛,一旦买了光鲜靓衫,就想穿到太阳底下让所有人看见。”
董秘失笑:“是,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我虽然读的是英文学校,但基本的成语还是知道的。”
他不再多说,举杯示意:“那就祝利少心想事成了。”
突然,董秘话锋一转,竟带了点调侃的意味:“只是这一去,起码一年都要两地奔波,几位对利少有意思的小姐怕是要伤心了。”
他有些看不透利峥。
自从回归仪式上,利峥正式站在利承锋身边亮相,向利家投来联姻橄榄枝的人家就络绎不绝,利峥也依着相亲流程一一认识,按部就班地约会,只是还没有最后确定结婚对象。
按正常人的想法,利峥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赶紧结婚生子,为人丁单薄的利家添个下一代金孙,这样的话,他虽然是私生子,但在利家的地位就彻底稳固了。
偏偏这时候跑去内地,难道真的是去寻根的?
利峥微微一笑,仰头把杯中咖啡一饮而尽:“对我来说事业为重,如果真的有缘分……分离并不会改变感情。”
只会更加浓烈。
在每一个难眠的夜晚,烈火焚身。
*
三个小男生闹闹哄哄搬搬抬抬地把建材运到院子里。
宁悦架着梯子上了屋顶,开始敲敲打打地干活。
三个人一开始还好奇地围着叽叽喳喳,甚至有胆大的想顺着梯子爬上来看看,被宁悦冰冷的一眼给逼退了。
年轻就是这点好,回血迅速,他们只是安分了几分钟,又开始围着大大小小的纸箱子挖宝,不时发出“原来在这里!”的雀跃惊呼。
只有那个叫江遥的男孩子安静下来。
他挪动着画架找了个角落开始练习,铅笔落在纸张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被同伴热闹的聊天声遮蔽,几乎听不见。
宁悦居高临下地坐在屋顶上,等着沥青干透,他眯起眼睛把脸转向风吹来的方向,温热的阳光洒在脸上,风中已经带来了一丝凉意。
秋天要来了。
四季流转,并不因为任何人而改变。
这是他回阳城之后第二个秋天,第一个秋天是怎么过的?
不记得了,时间在他这里没有意义,一天天就这么流逝,整个身体是僵直的,麻木的。
灵魂则仿佛永远停留在离开深城的那趟硬座火车上。
痛苦吗?
似乎也感受不到,表面上他也会笑,会做出正常人应有的情绪反应,但只有宁悦自己知道,整个世界对他来说都是灰白的,没有颜色,他就像是一个木偶,只会本能地表演喜怒哀乐。
就像这个小小的望平街,外面的世界纷纷扰扰,日新月异,他躲在这里就能维持住最后的一点点平静,苟且地活下去。
坐在高处,附近大大小小的屋顶一览无余,原本整齐的瓦片因为多次维修变得斑驳不一,甚至有些无人居住的房顶上还长了几丛草,此刻正随风摇曳,再往远处看就是围着老城区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
那栋曾经在肖立本嘴里高不可攀的金山大厦,区区十六层的建筑已经淹没在其中,泯然众楼。
宁悦的心被尖锐地刺痛了一下。
果然,不管什么时候,那个人总还能牵动着自己的情绪。
他收回思绪,摸了摸沥青干得差不多了,专注地开始余下的工作。
等到日头西斜,屋顶终于修缮完成,宁悦攀着梯子下来,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一边面无表情地提示:“修好了,用了沥青弥缝,屋子里有点味道,你们适应一下。”
“哦。”两个蹲着的小男生抬起头来,后知后觉地问,“这就好了?我们能搬进去了吗?”
宁悦清点了一下余下的建材,拎起自己的桶往外走:“喜欢的话,你们也可以在院子里露营。”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江遥已经捧腹大笑,清脆的笑声回荡在院子里:“哈哈哈哈,师傅都说好了,你们还问,真笨!”
两个同伴大呼小叫地爬起来,院子里一时间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再热闹也和宁悦无关,他提着桶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早已经过了饭点,宁悦却没感觉到饿,从嘴巴到胃部都是麻木的,只是……林婆婆和刘婶一定做好了饭等自己回去,就勉强吃一点吧,别让老人担心。
他走出二十七号院,沿着巷子走了几步,就听见背后脚步声,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喊他:“师傅!等一下!师傅!等等!”
宁悦心里突然想起了一个前世流传的小段子,此时他是不是应该停下来问一句:“怎么了,悟空?”
当然他并没有说,而是站住了,面无表情地转身,漠然地看向江遥跑向他。
江遥两眼发亮,蓬松的黑发随着步伐跳动,活泼得像一只小狗,跑过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献宝一样递给他一张纸。
“送你的!”
宁悦眉头微皱,看看他,目光又落在面前的纸上。
那是一副人物素描,画的是他坐在屋顶眺望远处的一幕。
画得很好,抓得也很准,正好捕到自己闭上眼仰脸吹风的那一刻,虽然只是简单的铅笔勾勒,但形神兼备,画中人的怅惘之情从雪白的纸上扑面而出。
再抬眼望去,江遥的眼睛亮闪闪的,期待地看着他,仿佛小狗在等待主人夸奖。
“画得不错。”宁悦平淡地说,“明年一定能考上。”
他自觉这是对待备考生的最大鼓励,应该不会出错。
但江遥眼睛里的光明显地暗了一下,随即又亮起来,不屈不挠地追问:“你喜欢吗?”
宁悦又看向那幅素描,这个问题他怎么回答?
江遥画的是自己,难道人还有不喜欢自己的?
“嗯,喜欢。”宁悦懒得花费心思多想,顺着他的话点头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