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万丈(289)
宁悦修长白皙的手指一一抚过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报纸,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上面那条笔直下坠的股票曲线上。
最终,他抬手把全部报纸都扔进了桌边的垃圾桶,松快得像是撇去了一直缠绕在自己灵魂上的禁锢。
身子向后靠去,目光投向天花板,轻轻地舒出了一口气。
终于……都结束了。
利氏完蛋了,庞然大物轰然倒塌,他重生的所有复仇目标都已经达成。
王家、周家、利氏……每一个相关的名字都在宁悦眼前晃动,接着化为泡沫四散消失,渐至于无。
而他的心,还在勃勃跳动。
举目四望,这里是华盛当初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他离开之后,利峥重新装修过,去掉了他的办公桌,打通了隔壁房间,腾出空间做了一间休息室。
导致他重新踏入房门的时候,竟有些陌生,一时不能和过去的记忆联系起来。
但是坐了七天之后,也就慢慢适应了。
盛华建筑,现在是他的了,从前的华盛大厦,也是他的了,此刻他高高在上地坐在顶层,楼下就是从前的精兵强将,欢欣鼓舞地迎接着他的到来。
一切都回到原点,可以重新开始。
他还不到三十岁,未来还有的是时间大展拳脚。
只是……代价呢?
宁悦坐在老板椅上,正在神不归属地想着,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扫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备注是:田律师。
“喂?”
听到他的声音,田律师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王先生,啊不,肖先生您好!首先,感谢您垫付了那笔律师费,我本来以为案子砸手里了呢……呵呵,总之非常感谢,我一定会尽全力为当事人辩护的。”
宁悦垂目看着地板上被阳光照射的部分,语气平静地说:“不用谢,我只希望能得到公平公正的结果。”
“那是一定的!”田律师连连保证,话锋一转,更加小心地问,“侦查阶段已经结束,案子马上要公审了,应该是在四月底,我提前给您留个位置?”
“不用了。”宁悦说,“我没兴趣去听审。”
“咦?”田律师不禁发出了疑问的声音,又慌忙找补,“我以为您很关心这个案子?”
的确。
从利峥还在羁押期间,这位先生就冒险伪造身份也要进去见面。
后来,华盛背后的利氏意外崩塌,他的后续律师费没着落的时候又是这位先生及时垫付。
田律师已经做好了上庭挥斥方遒的所有准备,就等着最后在这位先生面前表现邀功,没想到,他竟然不来?
“我说过了,我只关心公平公正的结果。”宁悦冷淡地说,“就这样,再见,不用再联系我了。”
说着,他撂下了手机。
*
远在千里之外的阳城,田律师盯着被挂断的手机,静默了几秒钟,推门进去,对坐在铁栏杆后面的利峥说:“他说不来听审。”
利峥抬眼看向田律师,突然艰涩地咧嘴笑了起来,五官都几乎扭曲。
雪白的牙齿映着他奇怪的笑容,让见多了犯罪嫌疑人的田律师都不禁皱起了眉头:“你笑什么?他说他不来了。”
因为利峥有过闹事前科,他的会见室里额外增加了一名管教,此刻见他怪笑,二话不说就抽出警棍上前厉声训斥:“闭嘴!保持会见秩序!”
背上挨了两记警棍,利峥不笑了。
他让宁悦选。
宁悦做出了选择。
是他的小宁总会做出的选择,果断狠厉,绝不让对手再有喘息的机会。
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他们终于咬死敌人,于绝境中获得全盘胜利。
可……
然后呢?
再没有人站在对面,握住他的手,扑入他的怀中,笑着说:“哥!我们又赢了!”
在这一刻,在一切都尘埃落定的这一刻。
利峥忽然不能确定,这是否是他等候了五年想要得到的结局。
*
在场的狱警看到,那个身负三十个亿的重刑犯,深深地低下头去。
从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犹如哽咽般的声音。
像是在为他曾犯下的,过往所有的错误……
深深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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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尽了。
让我休息两天。19号见。T - T
# 终章 人间灯火
第233章 出狱
利峥做梦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地狱般的东南亚丛林,他光着脚在遮天蔽日浓绿到化不开的树林里奔跑,喘息声在自己耳边回荡,肺部火辣辣地疼痛,每吸入一口空气都带着腐朽发烂发臭的味道,令他窒息。
他知道这是梦,他知道他早就离开了那个禁锢他的庄园,但绝望却分毫不差地重新袭上心头,那是他屡次逃脱不成,被七八只手压在地上绝望嗥叫的时候,面前轻飘飘丢下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宁悦,清瘦忧郁,衬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站在街头正要上一辆车,眼眸低垂,脸上是漠然的神情。
当时的他用尽全力挣扎着,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模模糊糊地听见房门外有人低语:“利先生下月就要结果,现在这样子,怎么交代?”
什么利先生?谁是利先生?是宁悦最恨的那个利氏吗?
后来他听见一个恶魔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自己找死,也不想他活吗?”
“别碰他!你们这群王八蛋!”他的脸被踩在地面上,眼睛死死盯着照片上的宁悦,沾满污秽的脸和干净的宁悦形成了鲜明对比,却依旧执着地向前试图要护住照片,含糊不清地怒吼着,“不许你们碰他!”
那个恶魔般的声音继续诱惑地回荡:“想要他好好的,那就听话啊,要乖,利先生很喜欢你呢,做个乖小孩,什么都能拿得到。”
于是他屈服了……
他被拖进浴室冲洗,穿上紧绷的西装,被教导着举手投足之间的规矩行止,腰背永远要挺直,侧头时候的角度,拿刀叉时候的手法,睡觉的姿势……
稍有懈怠就会被拖上地下室的那张椅子,电流瞬间通过全身,牙齿咬得软木咯咯作响,每一丝肌肉都在痛苦地战栗,直至刑罚停止,或者他昏过去。
他学得很快,很好。
甚至学会了在利承锋来看他的时候,温顺地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爸爸。”他听见自己这么开口叫人。
梦中的利承锋笑而不语,只是示意他回头,他不明所以地扭头看去,却看见宁悦站在自己背后,白衬衫裹在身上空荡荡的,白皙的脸上溅着血,一双黑眸直直注视过来,充满了憎恨与不解,仿佛在质问自己:“为什么?”
“宁悦!宁悦!”利峥满头大汗地从梦中醒来,脱口而出的惊叫被响亮的起床铃声掩盖,消散在监舍狱友鸡飞狗跳的晨起动静中。
是了,他并不在东南亚,他在坐牢。
已经是第四年了。
*
田律师虽然棺材里伸手死要钱,但是拿了钱也是真办事,庭审前殚精竭虑地给他做了方案:“这件案子民怨极大,在法庭上反复拉扯案情只会增加大众反感,我们不如先爽快认罪,给法官一个好印象,然后再在刑期上做文章,退赔什么的都积极主动,应该能谈到一个好结果。”
他做到了,以华盛破产清算,主动退赔所有损失为代价,给利峥争取到了六年的刑期,甚至比预想中的最好情况还少一年。
而在这四年里,利峥改造积极,劳动卖力,多次超额完成生产任务,充分展现出认真悔改的服法态度,还上过几次普法宣讲,幸运地获得了减刑的机会。
今天,就是他坐牢的最后一天。
排队到食堂吃过早饭,劳动前照例有十五分钟的放风时间,利峥站在操场的边缘,眼睛越过高墙,望向远方。
阳城监狱处在荒郊野外,周围无遮无挡,离最近的一个村也要开车半小时,然而此刻从高墙看出去,居然可以看到远方平地上矗立的建筑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