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万丈(99)
看着宁悦沉思的脸,似乎是听进去了,杨卫东的大手终于放心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安慰地拍了拍:“做人别钻牛角尖,你就把周家当个屁,放了得了。”
宁悦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杨卫东看着他乍然绽放的笑容,心里像被小猫的尾巴挠了几下,也笑了,亲密地凑过来:“想通了?那就跟我走吧?今天我请你吃饭,就我们俩,不带别人。”
就在宁悦右手的拳头捏紧准备和杨卫东脸来个亲密接触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蹲下!”
电石火光之间,宁悦嗖地身子一弯,动作太急促差点就跪在了 地上,紧接着,鼻腔涌入一股浓烈的,腐烂发酵了不知道多久的混合型臭味,熏得他差点窒息。
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杨卫东气急败坏地叫喊:“疯婆子!泼的什么玩意儿啊!呕!呕呕呕!”
黑褐色的液体兜头盖脸泼洒了他一身,沿着头发滴滴答答地往下流着,流经脸颊的时候杨卫东下意识伸手一抹,于是那股臭气又开始猛烈攻击他的五官,让他不得不闭住气,脸涨的通红,双眼瞪圆了就要冲过来。
林婆婆丁字步站在巷子里,右手拎着老旧的粗陶咸菜坛,层层叠叠的眼皮遮盖下双眸也是精光如电,气势十足地指着杨卫东大骂:“姓杨的老王八蛋养出来的小王八蛋!上门来欺负人了!?马上给我滚!再不滚,我就抱着坛子上你家,泼你家门上!”
杨卫东重重地喘了两口粗气,随即又被臭味熏得捂住了鼻子,听到口风他也知道这就是自己爷爷为之破例的林初芳老太太,听到要上门的时候瞳孔更是缩紧了——真被老太太砸闹上门,惊动了自己奶奶,那可真是自己洗不清的罪过了。
“别,别!”他勉强按住脾气,举起两手示意休战,“就是说会话,不值当您老人家生气的。”
“滚!”林婆婆绷紧了下巴,威胁地举起手里的咸菜坛,似乎下一秒就要在他的红旗轿车上开花。
“马上,我马上走!”杨卫东手忙脚乱地拉开车门坐进去,衣服上的臭水一下子沾染了真皮座椅,混合散发出更难闻的味道,他几乎崩溃了,用力拧动钥匙:“我他妈刚提的红旗啊!”
汽车发动,一溜烟地跑了,宁悦这才站起身来,快步走回林婆婆身边,伸出手臂紧紧搂住了老太太,感受着手下瘦弱老迈躯体不自觉地震颤,鼻子一酸,轻声说:“太婆,谢谢你。”
谢谢你永远站在我们这边,用自己的力量保护着我们。
今生今世能遇见你,也许是上天补偿我的幸运,能让我感受到人世间还有温暖的亲情。
“嘁。”林婆婆板着脸,嫌恶地拍拍他,“我就知道你有事儿!”
宁悦用力忍住泪水,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是,什么都瞒不过太婆,这个家还是得靠你。”
“行啦,尽会说漂亮话,还不快替我拎着坛子。”林婆婆把手里的坛子扔给宁悦,“洗好了晾干给我送回来啊,我腌点萝卜干。”
“哎!”宁悦清脆地答应了一声,一手拎着咸菜坛,一手扶着林婆婆转身往回走:“在深城我就馋太婆腌的萝卜干了。”
阳光在他们身后拖曳出长长的影子,“一老一小”互相依偎着往家的方向而去。
*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风平浪静,杨卫东大概在家里一天洗几遍澡猛力搓泥好驱除身上的臭味,没空来找他麻烦,宁悦帮着太婆腌了两坛萝卜干就无所事事,甚至闲得去街尾逮了只小奶猫回来养在院子里解闷,代替从前的小花猫,同样起名叫‘砖头’。
这天上午,他正坐在树下撸着小奶猫的肚皮,就听见大门口小卖部的老板粗声大嗓地喊:“十号院,宁悦,电话!”
“来了!”宁悦放下猫,小跑着赶出了门,心里奇怪昨天晚上给深城打过电话,肖立本一切正常,包括黄亚珍那边都没有异常情况回报,今天难道出事了?
他在小卖部的窗口接起电话,‘喂’了一声,对面却没有回答。
宁悦觉得奇怪,拍了拍话筒以为坏了,又凑上去:“喂?我是宁悦,谁找?”
话筒里传来细碎的窸窸窣窣声,依然没人说话,宁悦的脸沉了下来:“再不说我挂了。”
“别!别挂!”一个细弱的女声着急地叫了起来,“大哥!是我,我是小妞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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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开始起恢复一周五更。老时间,周三,周四不更新。
第81章 又一次背刺
小妞妞?
宁悦愣住了,这个名字犹如一根针,尖锐而刺痛地挑破他前后两辈子的记忆,混合起来的碎片蝴蝶翩飞,在他眼前交叠纷呈:一张裹在襁褓里哭声细弱的婴儿面孔,一个穿着补丁棉袄摇摇晃晃走过来偎在自己身边眼巴巴看着炉火的小团子,一个梳着羊角辫,拎着竹篮子在田间灵活跳跃着捡麦穗的小丫头,一个扛着锄头挽起裤腿露着圆润结实的小腿,昂着头走在村里的姑娘……
这个名字最终化成拖拉机上穿着廉价婚纱,笑得一脸幸福的新娘子,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她清脆而骄傲的声音:“这些都是俺哥给买的!”
不,那都是上辈子了,这辈子的自己已经不是任劳任怨的王大牛,小妞妞也从王家村走了出来……
上次见面,她跟在周明红身边,劈头盖脸地迎接着周家人的怒火,再也不复青春勤快的模样,畏缩懦弱,忍气吞声,像一朵未及开放已经凋零的花儿,不过是那个人发泄怒火的一个工具。
“你,有事吗?”宁悦艰涩地开口。
“大哥……哥,真的是你吗?!”王妞妞颤抖着问,急促而小声,“你救救我,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
宁悦皱眉,他在深城看到了王家两兄弟,又在周明红身边看到了小妞妞,一想可知,这一家已经完全被周家捏在了手里用来对付他,那么他如果插手显然是不明智的。
“妞妞,是爹娘把你带到阳城的吗?”宁悦尽量平静地问,“就算如此,你已经十八岁了,如果——”
王妞妞凄厉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绝望到带着撕心裂肺的血气:“他们要把我嫁给周明红!救救我,哥,你不知道,他的身体摸上去是怎样的感觉,从胸口以下……皮肉都是死的!我不敢碰,但是我得伺候他……”
宁悦怔住了,心里一片混乱,周家是要用这种方式来报复他吗?小妞妞是不是受了自己的连累?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后悔了:不该让周明红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王妞妞哽咽着,用力大喘了两口气,勉强找回一点理智,苦苦哀求:“我不怕吃苦,什么脏活累活我都肯干,但是我不能——不能跟他睡在一起!我受不了,我会死的。哥,求你了,上次见到你我就在想,现在能救我的只有你……求求你了,哥……救救我吧。”
宁悦的指甲刺入掌心,微弱的疼痛让他理智回笼,沉声说:“他们要是禁锢你的自由,你有给我打电话的机会,就应该报警。”
“没用的哥,娘跟我在一起,她不会让我走的。”王妞妞自嘲地笑了一声,“多好的亲事啊,周家给了十万块的彩礼,十万块,十万块你能想象吗?我应该高兴啊,我值这么多钱!哪个姑娘能比我更贵?爹、二哥三哥,咱们全家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的钱,整个王家村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为了十万块她不会放我走的,哥,现在只有你能救我,我是你最疼的小妞妞啊!是你带大的我,你都忘了吗? ”
十万块……
宁悦握紧话筒,闭着眼睛惨然一笑,原来两辈子都摆脱不了这个诡异的数字吗?
他被王栓柱用十万块卖断了一条命,小妞妞被刘菊英用十万块卖断了一生。
真是因果报应,轮回不爽啊。
也许是这个数字刺激了他,宁悦咬牙轻声问:“你想我怎么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