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万丈(290)
他坐牢的第一年,从高墙看出去只有无边无际的天空。
大约是年底,有眼尖的狱友发现高墙边缘出现了一点点的痕迹,他们热烈地讨论着那是什么,直到越盖越高,如春笋般拔地而起,遥遥可见,才发现是一排排的大楼。
有后进来的狱友告诉他们:“嗨,那个啊,是从前的烂尾楼,现在被一家叫盛华的公司接手了,盖廉租房,听说租金便宜得很,三室一厅一个月五十块,一室一厅只要十五块!优先老城区居民和下岗职工,老多人排队申请呢!”
顿时众人哗然,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有的是掰着指头计算自己父母能不能轮到这样的社会福利,有的则是忧心自己出狱之后能不能有资格排队。
利峥轻轻地扯动嘴角。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用来骗贷的工具,那是烂掉的荣康苑项目。
那也是他的骗贷案尘埃落定之后,宁悦稳稳托起的对社会的交代。
利峥看得入神,狱警连叫了几声他的编号才醒过来,急忙立正站好:“到!”
对于即将出狱的犯人,狱警向来比较宽容,也知道他不是故意的,笑着调侃:“隔着墙看什么,还有半小时就出去了,出去之后,痛痛快快地看个够,走吧?”
利峥沉寂了四年的心猛地翻涌起来,期盼的一天终于来到的时候,那些强行压抑的情感哽在咽喉处,让他一时竟然不知所措。
真的……可以出狱了?
一直到进入房间,被交还了当初入狱时候身上的衣物,利峥还浑浑噩噩犹如在梦中。
身边同期释放的狱友有的欢喜雀跃,有的痛哭失声,只有他抱着袋子呆呆地站在原地。
“出去之后好好做人,遵纪守法。”狱警照例进行宣讲,随即推过一个信封,“这是你四年来的劳动所得,总共八百二十六块,点一点。”
利峥没有接,反而把信封又推了回去,沙哑着嗓子说:“请问……有没有捐赠的渠道,我想把这笔钱捐出去。”
“嗨。”狱警乐了,手指按在信封上抵住,“我理解你悔恨自己的犯罪行为急于补偿的心理,但你服刑完毕就意味着承担了应负的法律责任,洗心革面,罪责已清,何况,这是你劳动挣的钱,干干净净的,花起来也理直气壮,别捐了,自己留着!”
他又看了一眼护照:“你要回香港吧?火车票可不便宜呢。”
“不,我要捐出去。”利峥坚持。
最终,利峥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除了身上的一身衣服和一部没电的手机,别无他物。
他有意落在最后,前面的人连走带跑地出了门,要么有家人来接,上了车呼啸而去,要么甩着胳膊奔向附近的班车点归心似箭,他走到的时候,大门口冷冷清清地没有动静,应该是没人了。
利峥低着头,单手插在兜里握紧了冰冷的手机,步子迈得很慢,2003年四月的阳光第一次没有透过铁丝网,就这么直接地照在他身上。
“肖……利……小力巴!”熟悉的声音响起,似乎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的名字,索性叫了从前的称呼,
利峥看向了马路对面,刘叔刘婶从一辆轿车里探出头来,兴奋地对他挥手。
四年了,没有人来探过监,没有人给他寄过一封信一个包裹,利峥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被人彻底遗忘了。
“你这孩子,站那发什么愣呢,快过来!”刘叔见他愣神,索性开了车门奔下来,抓住他的胳膊拽着就走,嘴里念叨着,“我们等得人都走光了,还以为记错日子了呢。”
利峥被他拉着走,一直到被塞进车里才回过神来,轻声招呼:“刘叔,刘婶。”
“哎!”刘婶响亮地答应了一声,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久久不放,唏嘘着摸了摸利峥颧骨高耸的脸,“瘦了。”
“你们……怎么会来?”
刘叔已经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回头笑着说:“你还指望谁来?也就是我们两口子还不嫌弃你!”
“不是……”利峥低下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刘婶抬手拍了刘叔的肩膀一下:“说这些干什么?他是犯错了,这不也得到教训了吗?国家都说改造好了嘛。从今以后,敞敞亮亮地重新做人!”
她不等刘叔回嘴,响亮地招呼:“师傅,开车!咱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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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四年,阳城繁荣依旧,利峥头靠着车窗,出神地看着街上的风景,内心有无数话想问,但是看到司机从后视镜里隐晦打量自己的目光,又默默地吞咽了下去。
刘叔刘婶清白了一辈子的人,能不避嫌地来接自己出狱,已经够连累人家的了,不能再让他们跟自己一样被异样的目光注视。
回家的路漫长又短暂,不知不觉之间轿车已经驶入望平街的巷口,出乎意料的直接开了进去。
利峥眨眨眼,疑惑地觉得是自己记错了还是视觉误差,这条巷子比起自己记忆中的宽了一些。
“旧城改造,宁悦接的项目。”刘婶喜滋滋地说,“这一片都重新整改过了,新通的上下水,电路也重新铺设过,现在各家院子里都有厕所,夏天开个空调什么的也不担心跳闸了。”
刘叔在副驾驶上掏车费,闻言也起劲地插嘴:“听说还要大改,搞什么‘修旧如旧’,以后做网红旅游景点,嗨呀,都是宁悦说的,我也不大懂。”
直到下了车,亲自脚踏实地地站在平整的水泥地上,利峥才从恍然如梦中醒来,低声问:“宁悦……他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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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赴约
“宁悦?好着呢,可有出息!”刘婶一边上台阶掏钥匙开锁,一边眉飞色舞地说,“现在他是大老板了,回阳城做项目的时候,我们在电视上看见他,都跟领导站一起握手呢!”
刘叔背着手跟在后面,突兀地咳嗽了一声,刘婶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干什么?又背着我抽烟了不是?”
“不是,哎呀。”刘叔挤眉弄眼示意她少说两句。
利峥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台阶下面,西装被叠起来放了三年,皱巴巴地穿在身上,高大身影衬着身后的半旧红砖墙,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只有笑起来的时候还带着一丝之前的从容:“刘叔,刘婶,你们别多想,宁悦过得好,我只有更开心。”
毕竟是自己夺走了他本来的锦绣前程,毕竟自己在狱中的四年里,每一夜都想着他才能睡着。
“那就对了,宁悦也是苦尽甘来,大家应该替他高兴的。”刘婶兴奋地开门让他进来,“去,洗把脸,今天给你做西红柿鸡蛋打卤面吃!”
时隔四年,利峥再度站在小院子里,抬头处那棵大树依然枝繁叶茂,投下一地的荫凉。
他打量着熟悉的一砖一瓦,记忆里的碎片纷沓而至,在胸口堆积着,又热又堵,压抑得有些喘不上来气。
总觉得一闭眼,就可以看见宁悦回过头来对着他笑,紧接着是林婆婆从屋门里跨出来,带着嫌弃的语气招呼他们:“吃饭了,小兔崽子们。”
而林婆婆早已经离开人世,宁悦……也和他隔着万水千山。
刘婶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三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打卤面就端上了小桌,利峥坐在小马扎上,拿筷子的动作一丝不苟,腰背依然挺得笔直,低头吃面的时候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注意到两位老人的目光,抬起头来笑了笑:“很好吃,谢谢刘婶。”
“就是个家常便饭呗,还跟我客气起来了。”刘婶嗔怪地说,又给他盛了半碗面汤晾着,“好吃多吃,吃饱饱的啊。”
刘叔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现在出来了,有什么打算?”
这话又招来了刘婶的一记白眼:“急什么,让孩子先适应适应!咱家也不穷啊,三个饱一个倒还安置不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