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只想蹭蹭运气(348)
短时间内用脑过度,他低低咳嗽了两声。魅影吞乌蟒受伤沉睡,他也在这段时间未曾停歇的战斗里受了不轻的伤,在进正殿遇见其他人之前急需休养一下。
时间有限,游凭声吞下几颗丹药,快速入定。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道身影走入通道。
人影以极其轻缓的速度走近,湛蓝色衣袍无声在空中飘摇,静静停在游凭声身前。
黑衣青年席地而坐,银白色面具遮盖了一切表情,面具上镶嵌的魔晶如同黑夜星辰,深邃幽远。
玉钧崖注视着他,仿佛在注视一块令人难以读懂的陨石,古久、神秘、磅礴,深黑花纹中镌刻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宏大深远的传闻。
玉钧崖想,或许他这辈子都难以读懂对方了。
他手指动了动,缓缓伸向怀中,捏住了一个瓷瓶。
游凭声似乎能通过某种方式掩盖自己的体质,而这是冯西来交给他的,能让游凭声暴露九幽玄阴体的东西。
发丝在他额前落下浓浓阴影,半遮住他晦暗翻涌的眼,玉钧崖渐渐捏紧瓷瓶。
“叽叽叽叽……”一连串细小的叫声忽然响起,玉钧崖脚步一顿。
一只圆润可爱的小老鼠从游凭声背后爬上他的肩侧,对他歪头叫着。
玉钧崖颤抖了一下,迅速收回手。
婆娑通幽鼠?
最初两人在明泉宗相识,游凭声曾问过他婆娑通幽鼠的饲养方法,他对这只小巧可爱的灵兽很熟悉。
那条黑蟒受伤了吗?在外警戒的怎么是婆娑通幽鼠?
小鼠的叫声惊动了游凭声,他从入定中醒来。
“前辈,好巧,没想到你在这里。”玉钧崖抿抿唇,声音里透出惊喜的色彩,好像是偶然遇见。
“是挺巧。你一个人走到这里的?”
“之前我一直与师兄同行,不久之前失散了。”玉钧崖半真半假道,“陵宫现世,无论是师兄还是前辈都一定会在这里,我就马上赶来了。”
如今的玉钧崖是明泉宗宗主的关门弟子,又契约了护宗神兽玄武,乃是明泉宗年轻一代有名的天才人物。众人眼中他沉稳寡言,是难得的可靠之人,但少有人知晓,曾经的玉钧崖是如何自任人践踏的底层向上爬起的。
其实他并非表面这般光明磊落,必要时,他也可以扮演成另一种需要的模样。
“你运气不错。”游凭声单手支颌,抬眼看他,“一个元婴修士独行,没遇到杀人夺宝的。”
玉钧崖赧然笑了笑,“有玄武陪我,打不过化神修士也可以逃跑。”
“有的人,就专喜欢抢夺灵兽。”游凭声说。
“我知道,天璇就是这样,还好前辈杀了他。”玉钧崖对这种行为报以厌恶神色,郑重道:“我一定注意保护好我的灵兽。”
“我要入定养伤了。”游凭声勾了勾唇,“你还有事?”
“我没什么事。”玉钧崖摇摇头,主动提出:“前辈入定,婆娑通幽鼠警戒能力不足,我来替前辈护法吧。”
“行。”游凭声颔首,“越往里走阵法越危险,你在附近小心走动,别被卷进去。”
他将婆娑通幽鼠一扔,玉钧崖手忙脚乱接到怀里,听到他说:“带着它。”
“叽叽叽叽叽——”婆娑通幽鼠有点儿摔蒙了,头晕脑晃在他怀里叫。
玉钧崖看着它黑溜溜的双眼,情不自禁笑了一下,唇角刚上扬出一个弧度,又蓦地收了回去。
他垂下眼,看到游凭声已经重新入定。
“……”
玉钧崖心乱如麻,摩挲着掌中小鼠的绒毛,婆娑通幽鼠舒服得软趴趴成一滩鼠饼。
他家传驭兽术,迷睡一只弱小灵宠轻而易举,婆娑通幽鼠很快闭上眼,在他掌心陷入沉睡。
过往种种闪过脑海,血色尸体、熊熊烈火、扫荡一空的家门……噩梦般的场景自记忆里逼近。
半晌,玉钧崖呼吸轻颤着取出怀中瓷瓶。
第238章 等死
“嘭——!”
瓷瓶清脆碎裂声在黑暗的甬道里响起。
玉钧崖仓皇后退数步,几乎跌坐到地上。
不远处,游凭声面覆银色面具,身影沉静,黑色衣角无声蜿蜒没入暗沉的空气,半身披光,半身阴影,如同一副割裂的古画。
那只装有关键秘药的瓷瓶坠落在地,玉钧崖死死盯着碎片,痛苦地弯下腰,胸膛猛烈起伏,恍若窒息。
“怎么不下手?”
青年轻缓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打断他急促的呼吸。
玉钧崖浑身一僵,红着眼抬起头,看到游凭声已然睁开了眼;他仿佛从未重伤虚弱过,即使趺坐于地面,仍给人以居高临下之感,轻描淡写间诠释着毋庸置疑的雍容强大。
这画面宛如一把尖刀劈入玉钧崖脑中,他的脊梁忽然彻底被沉重的魂魄压垮,充溢血腥气的口中泄出一丝颤抖的气音:“你杀了我吧。”
游凭声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颤抖的身躯上。自认识玉钧崖起,少年便犹如一颗劲风中不肯弯折的青松,即使被人踩进泥里、匍匐于地面,骨子里仍不曾服输过;而自从他成为明泉宗宗主的关门弟子,又契约了玄武神兽之后,更是恢复了名门弟子该有的自信与傲气。
此刻,他挺拔的身躯却佝偻起来,仿佛一瞬间丧失了所有力气。
成长到现在的玉钧崖,是师门中可靠的中流砥柱,在游凭声眼里却还是稚嫩许多。
“如果我是你,就绝对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报仇机会。”游凭声唇边挑起一丝捉摸不透的微笑,侧头看着他,轻飘飘地道:“只是动动手指,就能让恶贯满盈的魔头游凭声死在你手里,这可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荣誉。”
玉钧崖唇瓣抖了抖,流露出一丝自嘲,“我真的有过这种机会吗?”
“……你根本就没相信过我吧。”
倘若真的相信他,又怎会在这时醒来?真正潜心入定的人,绝对不会被身边声响轻易惊动。
受伤入定对修士来说至关重要,这时受到袭击十分危险,只有打心底里信任的同伴,才会被选择为护法守护自己。
这样可以全身心信任的人,过去游凭声从未有过,如今也只有一人而已。倘若轻易丧失所有警惕,把性命依托到别人手里,他也不可能在万众围剿的境遇里活到今天。
玉钧崖从他的了然里读出了自己的结局,神色变得悲哀。
他闭上眼,手指一松,拢在手心的婆娑通幽鼠掉在地上。
刚才游凭声将婆娑通幽鼠放在外面,作为另一个“护法”守护自己入定。玉钧崖把它迷晕,便再无其它障碍,只差一步就能依照冯西来的计划暗算他。
然而这小子也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能御剑杀人的手,颤抖得把药瓶摔了个粉碎。
一念之差,差以千里。
小鼠被硬邦邦的地面摔醒,懵然甩了甩头,小跑回到游凭声肩头。它依恋地蹭了蹭主人冰凉的面具,丝毫没有察觉刚才的变故。
“你不想报仇了?”
“我杀不了你。”
玉钧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缓缓站直身体,勉强撑起最后的尊严。
他做不到。
“游凭声”三个字,是刻在他魂魄里数十年的梦魇;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青年,是他冲破正邪之壁也想要追随的前辈——个中复杂的痛楚与纠葛,即使是玉钧崖自己也无法梳理清楚。
此时面对游凭声,他胸腔里依然灼烧着仇恨之火,满门屠尽的仇怨无论如何都难以遗忘;然而明明下定了决心,实施暗算的手抬起来时,却在还未接近之前就已经发起抖来。
对魔尊游凭声的仇恨与恐惧、对恩人的憧憬与亲近,矛盾而极端激烈的情绪掺杂在一起,让眼前黑衣之人的阴影仿佛一座他穷尽一生也难以逾越的高山——玉钧崖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对方会死在他手里、乃至死在任何人手里的画面。
玉钧崖脸色惨白,那绝望的样子已经是在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