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上(153)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过意不去。”李霁对孔肃说,“你在江南待了大半辈子,官当得多好,眼看过几年就可以致仕了,如今却突然有这么大的变动。的确,内阁那几把椅子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但我明白,你原本志不在此,这场升迁对你来说是变故,伴随着忧虑和惶恐。”
他言辞恳切,孔肃闻言也不再顾忌什么,直言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咱们不论在哪当官、当了多少年的官,来路在何处,不都是陛下一句话的事情吗?陛下认为我们孔家是殿下的人,这是抬举咱们孔家,陛下要抬举谁,谁敢违抗?殿下实在不必愧疚,说句尊卑不分、冒犯殿下的话,殿下能对我说这些,我这颗心就彻底安稳住了。”
李霁是孔肃看着长大的,从前他和孔经同院读书,孔肃还替他改过课业、纠正过文章呢。李霁要去京城,孔经最怕的就是两件事:
怕李霁被算计被坑害,没了命。
怕李霁被迷惑被纂改,没了魂。
孔肃一路上反复叮嘱孔经要记得李霁不再是从前的同窗好友,而是李氏的皇子,既是因为规矩如此,为了不引人非议、招来麻烦,也是怕李霁已经被京城改变。但他揣了一路的惴惴现下可以平息了,因为李霁仍然是李霁。
李霁什么都明白,温声说:“老孔,事情既然已经不可更改,你就放宽心、稳住心。京城虽不是金陵,但我私下仍然认你为叔伯,认阿经为至交。父皇要我们同行,我们两相不辜负。”
孔肃眼眶一热,心中一热,闻言说:“欸。”
正事商定,李霁看向孔经,“你怎么来了?”
“遵照我孔家主母的意思,送我爹来京城。”孔经说出两个目的,“看你。”
李霁失笑,说:“来都来了,那就在京城好好玩一段时间,我好吃好喝好伺候。”
“那还用说!”孔经睨着李霁,“我听说你在京城交了许多新朋友,尤其是和什么小侯爷交好,我可得瞧瞧。”
李霁说:“哟,吃味呢。”
孔经心里是替李霁高兴的,他在京城朋友越多越好啊,但面上很冷酷的,“你要是敢喜新厌旧,你就完了!”
“可不敢。”李霁配合着做出谦卑诚恳的姿态,转而说,“等雨停了,寻个时候,我做东,介绍你们认识。”
孔经拿腔拿调,“行吧!”
李霁失笑,将两人送到朝廷临时给孔肃拨的府邸,说:“一路风尘仆仆的,你们先好好休整半日,傍晚前来我的别庄,咱们拉拉家常。”
父子俩纷纷应答,目送李霁的马车离去,才相继转身入府,随行的亲随吆喝着后面的人马整顿入府。
李霁先回了梅府,如今梅易日日在家休养,他怕人无聊,在外面待的时间比从前少了许多,何况今日颜暮要入府来给梅易复诊。
主屋门是关着的,李霁在廊下接过明秀递来的茶盏,轻声说:“多久了?”
“约莫一刻钟。”明秀说。
李霁“嗯”了一声,到美人靠上落座静等,期间戴星背着小药箱走了过来,李霁侧目,等人到了跟前,“先生这几日好吗?”
戴星明白他在问谁,说:“和老太傅叙旧,老哥哥念叨着我,不肯放人呢,我好容易才出来。”
王瞻还在念“梅峋”,李霁听明白了,心中叹气,说:“暮哥才进去一会儿,先生坐着等吧。”
“估计有的等,我先回院里换身衣裳。”戴星折身离开了。
李霁扭身趴在栏杆上,瞧着院子里的碧池,陷入沉思。
王瞻如此惦记梅峋,上回寿宴私下与梅易见面、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却很平静,为什么?
根据很多年前的传言,梅峋的确很少出现在京城,他是跟随爹娘云游客居在外的,是他每次回梅家时都没和王瞻碰上,因此王瞻其实不知道梅峋的样貌?还是如今的梅易和小时候的梅峋长的不像,所以他没认出来?亦或是别的缘故?
贤妃藏着的那幅画像,上面的女子风华绝代,富贵张扬,和传闻中的梅家大小姐十分相似,还有那身绿罗织金画裙……李霁垂眸,猜测那女子便是梅家大小姐,但这样看的话,梅易或许更像父亲。那衣柜里的画裙,是为了怀念母亲吗?
还有一点,梅易是知道他会去王家陪王瞻的,却没有提醒他玉链的存在,是怕他因此起疑追问,还是当真笃定王瞻和这京城的其他人一样,不知道这条玉链的来处?
下巴突然痒痒的,李霁回神,猫踩在栏杆上,仰头和他对视,眼睛圆溜溜的鼓着,萌死人都不知道。
“诶哟小宝贝!”李霁逮住猫亲了一口,猫故作傲娇地拿爪子拍他的脸,又等了两个亲亲才迈着优雅的猫步离开。
李霁笑看着肥美的猫臀,思绪拉回。
虽说千头万绪,但如今他至少可以捋出几条:
第一,梅易的确就是梅峋。
第二,“梅家大小姐与独子梅峋死于火海”这个传闻有一半是假的,那当年官府在火海中发现的被梅家大小姐抱在怀里的那具“梅峋”就是假的,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目的是掩护梅峋逃出生天。皇帝敕命、虎狼围攻,当年盯着这桩滔天巨案、想将梅家搞死的人那么多,敢在那会儿下手甚至得手的人,必定手段通天。
这个人就是海隅。
海隅这样做,不管是受人所托,还是自己的决定,都是冒着被杀千刀的风险,他能瞒得了年迈的先帝,却瞒不了一个人,那就是年轻力壮、野心勃勃的昌安帝。
昌安帝对梅易信重甚至宠爱,不只是因为他是海隅教养出来的年轻亲信而且聪慧得力,或许还有梅家的原因。
昌安帝对梅家的态度很有说法。
不知坐了多久,房门突然打开,李霁回神,起身的时候腿有点麻。他活跃四肢,询问出来的颜暮,“如何?”
“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好,”颜暮说,“但眼睛是必须要疼的,他不肯吃药,就只能继续忍一忍。”
颜暮那里有可以镇痛的药,好处是可以通过麻痹感官减弱疼痛,坏处是容易产生依赖,梅易不肯吃,他要自己的脑子和身体时刻保持清醒。
“不吃有不吃的好。”李霁对颜暮说,“辛苦了,暮哥……诶,今晚我在别庄设宴,为孔家接风洗尘,你要来吗?”
颜暮和孔经是相识的,闻言他想了想,说:“可以。我先回去休整休整,到时候来别庄。”
李霁颔首,吩咐浮菱送一送,迈步进入主屋。
梅易躺在榻上,还没醒来,脸比平日苍白,一定是因为行针很痛。
李霁在榻上落座,伸手握住梅易的手。
梅易记得自己的爹娘,便记得自己的来处,记得那段残忍血腥的惨痛往事,李霁不禁想,他当年那么小,带着要命的身份和满心的痛和恨,是怎么在宫里忍下来的呢?这些年,梅易站在那把冷冰冰的龙椅身旁,心里又在想什么?
先帝诛灭梅家,昌安帝却救了他,他对李氏,到底有多恨,到底该恨谁?恨来恨去,是不是只能无奈地恨一恨自己?
李霁一想到这里,就不禁落下泪来,他握紧梅易的手,仿佛握紧一捧要融化的雪,手心一片冰凉。
“哭什么?”
略显虚弱的嗓音,李霁抬眼,梅易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
“脸好白,”李霁说,“我心里疼。”
梅易怜爱地说:“傻孩子,我不疼。”
李霁忍耐不住,俯身趴在梅易身上,蹭着他的颈窝和脸,小声说:“你就比我大几岁,没长一辈呢,怎么能叫我孩子?”
梅易抬手按住李霁的后背,熟练地抚摸顺气,说:“我不是你的老师吗?算不算长一辈?”
“嗯……算吧。”
梅易失笑,“平日叫得多欢,现下怎么还有点不乐意呢?”
李霁闷声说:“乐意的。”